COP31标志。图/IC
11月9日至20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将在土耳其安塔利亚举行。根据UNFCCC官网公布的介绍，COP31的重点在于推动气候解决方案落实，促进全球能源转型，并使气候行动更好地服务经济增长、就业、粮食安全、健康与安全，以及价格合理的清洁能源发展。
会前，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接受新京报零碳研究院专访表示，COP31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再增加多少新的承诺，而是已有的承诺、已有的指标、已有的技术，能不能在灾害发生前打通“最后一公里”，能不能在灾害风险形成之前有效介入源头、避免或减轻灾害。
“承上启下”，是他对COP31功能定位的核心判断。在接受采访时，许小峰强调一个核心逻辑：1.5℃目标已经很难守住，overshoot（超调）正在从模型变成现实；如果减排的力度追不上温度上升的速度，适应就必须被放到更实的位置；而适应要落地，气象观测、预报、预警和传播就必须从“能力”变成“效果”。
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受访者供图
“承上启下”的真正含义：超调之后，还能不能拉回来
COP31的特殊性，首先在于时间坐标。2025年COP30在贝伦完成了《巴黎协定》第一个政策周期的收官，2026年的安塔利亚则站在第二个全球盘点的起点上。
许小峰把这一节点概括为“承上启下”，但他的解释比程序意义上的交接更紧迫：科学界已经形成共识，1.5℃的温控阈值大概率会被突破，“现在的问题不再是能不能守住，而是突破多少、突破多久，还能不能回调，overshoot（超调）这个概念，现在到了必须摆上桌面的时候。”
UNFCCC指出国际气候谈判已推动全球升温预测值从超过4℃降至2.6℃，但仍需要采取更迅速、更有力的行动。除政府间正式谈判外，COP31还将通过全球气候行动议程，推动企业、城市、地方政府和社会组织分享实践经验。今年6月，COP31主席国公布了该行动议程的部分重点方向和可衡量目标，包括提高电气化水平、减少废弃物增长、提升城市韧性等。
在这一背景下，许小峰认为COP31的议程优先级会被极端天气气候事件重新排序，适应必须提上优先级。“减排的目标相对清晰，量化也相对容易，排多少吨、降多少度，国际上的测量手段大体能看清楚。但适应不一样，它因国家而异、因灾种而异，量化起来复杂得多。而恰恰是这种‘复杂’，使得适应在超调时代不能再被推迟。”
59项适应指标的下一步：先抓住“能共同量化的那一部分”
COP30贝伦会议通过了59项适应指标，经过对早期汇集的9000多项适应相关指标进行评估、整合和完善，专家组提出了100项潜在指标，COP30在此基础上经谈判最终筛选而来，覆盖水、粮食与农业、生态系统、基础设施、贫困与生计、文化遗产、卫生等七大领域。但在通过之初，这组指标存在争议：自愿性、非规定性、非惩罚性，方法论和数据基线存在大量缺口，也没有伴随新的约束性资金承诺。
许小峰认为59项适应指标的通过是一项重要进展，但部分指标如何衡量、数据从哪里获取、结果如何报告，仍需进一步明确，才能更好地用于实际评估。在他看来，COP31如果要让适应指标从文本走向操作，就不能再追求“大而全”，而应当先锁定那些跨国家、跨灾种、有共同公共产品属性的指标。
他认为，适应可以不用像减排那样用一套统一的硬指标“卡”所有国家。适应指标的可操作性，首先取决于它是否承认差异性，同时又能守住一条共同的底线——即每个国家都应当具备基本的监测预警能力，这是适应行动的起点，而不是奢侈品。
他举了早期预警的例子。“预警覆盖率、预警到达时间、预警发布后响应链条的有效性，这类指标相对来说是各国都需要的，不管你是小岛国还是大国，老百姓能不能在灾害来之前收到信号、收到信号之后知不知道怎么办，这是可以共同衡量的。”
世界气象组织（WMO）9月16日在瑞士日内瓦举行高级别会议，COP31候任主席穆拉特·库鲁姆介绍COP31有关愿景和行动议程，强调气象和气候信息对于保障生命安全、加强灾害防范以及服务水资源管理、农业、健康和韧性城市建设具有重要作用。从灾害防范和水资源管理，到农业、健康和韧性城市规划，气象和气候信息为相关决策提供科学基础。因此，加强观测、预报和早期预警能力，是COP31推动气候行动落地的重要内容。
根据COP31主席国公布的行动议程，大会将围绕清洁能源转型和电气化、零废弃和甲烷减排、气候韧性城市、绿色工业化、青年与教育、粮食安全、海洋与海洋环境、韧性健康系统等重点领域推动合作与行动。
最薄弱的环节，不在技术，在“从信号到行动”的链条
当被问及国际气象领域资金、观测、预报、传播哪个环节最薄弱时，许小峰没有把票投给某一项。他的回答指向了链条的末端和上游同时存在的断裂：上游是资金和政治意愿，下游是预警信号转化为保护行为的能力。
“资金肯定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没有足够的资金，你很难说服欠发达国家在发展的同时不走传统能源的老路，也很难让他们在没有基本监测预警的情况下谈适应。”对于大国而言，他表示，“排在前几位的大国，主要问题不是资金，而是发展路径的选择。美国如果继续全力搞石油天然气，依赖传统能源，落实起来就更困难。中国在新能源战略上已取得了显著成绩，值得全球借鉴。”
在技术层面，许小峰认为中国的早期预警体系有系统性优势。“我们是从监测、预报、预警发布到‘最后一公里’，举国之力在打通全链条。美国、欧洲在某些环节上技术很强，但他们更习惯用市场和社会力量去解决安全问题，在一般情况下是有效的，但真正遇到重大灾害时，那种模式则力所不及，是有过历史教训的。”这恰好构成了中国可以向外提供的经验的核心：不是单一技术，而是“监测—预报—预警—服务”全链条的系统组织方式。
“中国方案”的实质，是把科技能力翻译成治理能力
在COP31上，中国气象部门最值得展示的，许小峰认为不是某一颗卫星或某一个模型，而是气象科技如何被组织成一套可复制、可适配的早期预警与适应治理工具。中国气象智能预警方案“妈祖”（MAZU）的设计逻辑本身就体现了这一点：以风云气象卫星和AI预报模型为技术底座，以“菜单式供给、定制化服务”适配不同国家的灾害特征和业务基础，同时配套人才培训和机制建设。这不是单纯的技术输出，而是把中国在举国体制下形成的“预警—响应—动员”经验，转化为发展中国家可以低成本接入的公共产品。
截至2026年10月，“妈祖”方案已在巴基斯坦、埃塞俄比亚、斯里兰卡等8个国家落地，在50多个国家开展云端试用，成为面向全球的防灾减灾公共服务产品。2026年尼泊尔泥石流灾害期间，中方依托中国气象智能预警方案“妈祖”向尼方提供多源卫星数据及产品，为跨境灾害监测和应急气象服务提供支撑。
许小峰透露，中国气象服务协会在COP31期间将主办边会，也将延续这一逻辑。边会将聚焦减排与适应中的科学支撑和行业行动，尤其是气象服务如何把观测、预报、传播和“最后一公里”连接起来，形成可展示、可讨论的实践案例。“减排和适应是两条腿，适应这条腿现在更需要具体的支撑。我们想拿出来的，是气象科技在这个支撑点上做了什么，还能做什么。”
“气象科技的价值，最终要看它有没有变成社会防灾能力的一部分。数值预报再准、卫星再先进，如果它没有进入一个国家的应急决策链、没有变成老百姓在灾害来临前的具体行动，科学就还停在理论上、书本上或实验室里。”他期待的COP31，是在第二次全球盘点启动的时刻，在超调的现实面前，把预警、适应和减排连接成一条运转起来的链条。
新京报零碳研究院研究员 陶野
编辑 王进雨
校对 陈荻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