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20年，医学究竟会走向哪里？在美国圣地亚哥举行的Human Longevity科学顾问委员会（SAB）年度会议上，“人工智能之父”Geoffrey Hinton、诺贝尔化学奖得主Michael Levitt、巴克衰老研究所总裁兼CEO Eric Verdin等来自人工智能、基因组学、衰老科学、临床医学、公共卫生等领域的顶尖科学家围绕这一问题展开了跨学科讨论。


近日，Human Longevity全球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长寿科技及精准医疗领域科学家何为无博士举办沙龙，分享此次SAB会议的核心。


Human Longevity全球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长寿科技及精准医疗领域科学家何为无博士。受访者供图


【关于未来医学】

疾病风险预测不是终点


新京报：这场SAB年度会议，科学家们围绕未来医学的讨论有哪些重要共识？


何为无：这次会议大家普遍认同，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以生命信息网络为核心的“InformNet”时代。过去几百年的医学革命，本质上是人类不断认识生命信息的过程：从细菌学说，到基因组学，再到今天对复杂生命信息网络的理解。生命本质上是一个复杂的信息网络。衰老可以被理解为生命信息的逐步丢失与失真，疾病则可以被理解为生命信息网络发生异常。


新京报：在这些科学家的讨论中，未来医学的整体框架应该是什么样的？


何为无：风险预测本身并不是终点。这次会议，科学家们把视线进一步往前推进，一个更加完整的医学框架逐渐浮现：基因组→深度表型→连续数据→AI整合→风险预测→个体化干预→临床结果→持续学习。医学提问的方式从“你得了什么病？”，逐渐走向“你未来最可能发生什么？我们今天能做什么来改变它？”基因组、医学影像、多组学、连续健康数据与AI真正产生价值的地方，正在于它们被连接起来之后，对一个人的健康轨迹进行持续理解和干预。


新京报：在你看来，未来的健康管理会有哪些变化？


何为无：如果说传统体检更像是给身体拍一张照片，那么未来的健康管理，可能更像是在持续观看一部“电影”。人体始终处于变化之中。基因、MRI（磁共振成像）、血液指标、心电、睡眠、步态、心率、血糖、体温、运动等数据，如果能够被长期记录并放在同一条时间轴上分析，就不再只是孤立的检查结果，而会逐渐呈现出一个人动态的健康轨迹。


【关于基因组数据】

一次采集，长期保存，持续重新解读


新京报：在基因层面，这次讨论提出了哪些值得关注的方向？


何为无：未来的长寿科技是AI+大数据，而基因就是个人最底层的数据。DNA本身不会随着时间改变，但人类对DNA的理解会不断变化。今天意义尚不明确的基因变异，未来可能随着新的研究、新的数据库和AI模型出现新的解释。所以，这次讨论提出了一个重要方向：一次采集、长期保存、持续重新解读。基因组数据由此可能从传统的“一次性检测结果”，转变为能够伴随一个人长期使用，并且随着医学知识进步不断更新解释的健康“基础设施”。


新京报：AI在未来医疗中会扮演什么角色？


何为无：对于这个话题，Hinton最有发言权。他提出：AI的价值，是否只是帮助人类更快地完成已有工作，还是可能发现一些人类目前尚未能够理解的生物学规律？AI正在让我们具备整合海量、多模态、长期生命信息的能力，从“看见疾病”走向“理解生命”，从诊断今天走向预测未来，并尽可能改变健康轨迹。当AI开始同时处理大规模、多模态、长期的健康数据时，它可能发现一些过去难以从单一数据源里根本识别的规律。这意味着未来医学知识可能出现新的形态：一部分是人类能够理解、解释的知识，另一部分则可能首先表现为AI发现的预测性规律，然后再由机制研究和临床试验进一步去验证。


新京报：AI在医疗中的应用，有哪些问题值得关注？


何为无：Hinton指出，MRI、心电、声音、步态、睡眠等数据本身包含着信息。如果先把这些信息转换成语言再交给AI去理解，可能会损失其中一部分信息。所以他说未来医疗，AI必须能够直接处理原始的多模态信息。科学家Rhoda Au提出的“Digital is the new blood”（数据就是新的血液），同样强调了长期保存原始数字健康数据的重要性：未来新的AI模型出现后，今天采集的数据仍然可能被重新分析和解释。


科学家们也强调，AI发现预测性规律并不意味着这个规律已经成为经过医学验证的结论。AI的能力越强，对它的安全性、透明度、责任边界和临床验证的要求也就越高。


【关于长寿医学】

必须坚持“科学长寿”


新京报：医学的进步，使人类的寿命在不断延长，越来越多的人在关注抗衰。今年美国有年轻女性接受静脉注射NAD+抗衰针后死亡，国内也出现了注射同类抗衰针后死亡或出现多种症状的案例，你怎么看待这些现象？这次会议对长寿医学的发展有什么观点？


何为无：我一直讲“长寿是一门科技”，越接近“长寿”，越需要回到科学证据。Eric Verdin强调长寿医学必须坚持“科学长寿”。他有一句名言：如果你做一件事情是希望自己活得更久，那么首先要确保它不会让你活得更短。动物实验中取得的结果，并不能直接等同于人体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新京报：针对抗衰的研究，会议上有哪些前沿方向的讨论？


何为无：有很多，比如Verdin就提到，部分重编程研究让大家思考：如何从“减缓衰老”延伸到“逆转衰老”？但相关研究仍然处于早期阶段，距离安全应用于人体还有很长的距离。


Verdin还特别提到了免疫系统。随着年龄增长，免疫能力下降和慢性炎症等变化，跟多种年龄相关疾病都有关系。所以免疫调节也被认为可能是未来长寿医学的一个重要研究方向。


新京报记者 王卡拉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