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官网发布2025年全国预防接种异常反应监测信息概况。2025年，全国报告接种疫苗3.99亿剂次（不含港澳台，下同），报告预防接种异常反应3700例，总报告发生率为0.93/10万剂次。与世界卫生组织（WHO）发布的疫苗异常反应预期发生率相比，我国异常反应报告发生率在其预期范围内。
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的疫苗接种总剂次，达到自2013年以来的新低。多家疫苗上市企业在2025年年报提到新生儿出生率下降、成人疫苗接种整体接种率偏低等影响因素。此外，昆山杜克大学全球健康研究中心联合主任、疫苗交付研究创新实验室负责人汤胜蓝教授指出，免疫信心下降、疫苗犹豫普遍存在、全球宏观环境不确定性增加也是影响接种率持续走低的重要原因。
这几种疫苗异常反应报告数较多
医生：不代表疫苗安全性差
根据中国疾控中心发布的监测信息，在3700例异常反应中，过敏性皮疹2679例、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症）221例、血管性水肿115例。异常反应报告数较多的疫苗为麻腮风联合疫苗（1177例）、无细胞百白破联合疫苗（334例）、乙脑减毒活疫苗（250例）。其中，麻腮风联合疫苗主要反应为过敏性皮疹、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症）、热性惊厥；无细胞百白破联合疫苗主要反应为过敏性皮疹、血管性水肿、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症）；乙脑减毒活疫苗主要反应为过敏性皮疹、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症）、血管性水肿。
新京报记者梳理了2013年至2025年的全国预防接种异常反应监测信息概况，结果发现，在异常反应报告数排名前三的疫苗中，无细胞百白破疫苗每年上榜，麻腮风联合疫苗/麻疹风疹联合疫苗、乙脑减毒活疫苗也是高频次出现。不过，随着2020年6月起国家卫健委进行了含麻疹成分疫苗免疫策略调整，麻疹风疹联合疫苗退出历史舞台。
“这几类疫苗常年位列预防接种异常反应报告数量的前列，是接种体量、疫苗工艺、成分构成、免疫机制等多重因素叠加的客观结果，不代表疫苗安全性差。必须特别强调的是，上述疫苗接种的异常反应发生率和风险，也远低于自然感染麻疹、百日咳、乙脑带来的重症、死亡风险。”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感染性疾病科、预防接种评估门诊主任医师田野表示，这几类疫苗作为国家免疫规划疫苗，覆盖全国的0-6岁适龄儿童，年接种剂次超亿，上报的异常反应例数的绝对值自然就高，但从发生率（每10万剂疫苗接种发生的异常反应例数）来看，均在WHO与国内监测的安全阈值内。
其次，疫苗工艺成分、其诱导人体免疫反应的机制以及个体的体质差异等，是引起预防接种异常反应的常见诱因。田野表示，无细胞百白破疫苗同时含有百日咳、白喉、破伤风三类蛋白类抗原，多种外来蛋白进入人体，少数过敏体质儿童会诱发速发型过敏皮疹，这也是其异常反应上报的主要类型。和早年采用的全细胞百白破疫苗相比，它的异常反应，特别是严重不良反应（惊厥、持续高热）已大幅下降。我国在2012年已全面调整为技术和工艺更优的无细胞百白破疫苗。
针对麻腮风联合疫苗、乙脑减毒活疫苗，田野表示，这两类疫苗均为减毒活疫苗，和灭活疫苗机制完全不同。疫苗内保留弱毒化病毒株，进入人体后会发生轻度复制，模拟自然感染刺激免疫，因此更容易出现迟发性发热、皮疹，属于免疫系统激活的正常信号；而且麻腮风疫苗联合了麻疹、腮腺炎、风疹三种病毒抗原，免疫应答强度更高。
疫苗接种的不良反应分为一般反应和异常反应。田野解释，免疫接种后发生的一般反应是无害、自限、无需过度干预，属于疫苗正常免疫应答。一般反应的发生率高，程度轻，通常1-3天会自行缓解，麻腮风迟发反应也不超过48小时，无长期后遗症，不属于疫苗安全事故。而免疫接种的异常反应是极罕见的，发生率不足十万分之一，主要由免疫失衡引发的严重过敏或免疫损伤，需要就医，通常由个体特殊体质导致。比如接种后重度过敏，全身大片荨麻疹、喉头水肿、呼吸困难、过敏性休克；发生免疫损伤，包括持续血小板减少、反复高热惊厥、严重血管炎。
认知不足、接种流程繁琐等导致疫苗犹豫
因疫苗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就直接否定疫苗的安全性，从而延迟接种甚至拒绝接种疫苗，这种“疫苗犹豫”，导致疾病防控的第一道关卡上出现了“留白”，历史上已经出现了因疫苗接种率下降导致某种传染性疾病“死灰复燃”的情况。2019年，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经历了大规模麻疹疫情，世界卫生组织表示，疫苗接种率下降是麻疹疫情卷土重来的主要原因。
“疫苗犹豫”是指在可获得疫苗接种服务的情况下延误或拒绝接种疫苗。自疫苗出现，疫苗犹豫就伴随而来。“对疫苗安全性的疑虑、对疾病风险认知不足、接种服务不便利等因素，都会影响公众的接种意愿。”汤胜蓝说道。2019年，WHO公布了2019年全球健康面临的十大威胁，“疫苗犹豫”位列其中。
“在我们的预防接种咨询门诊，很多家长会把接种后巧合出现的幼儿急疹、感冒、肠道感染全部归罪疫苗，这是最大的认知误区。孩子本身处于疾病潜伏期，刚好接种后发病，和疫苗无因果关系。”田野表示，对免疫接种后的不良反应担忧确实是当前家长疫苗犹豫的核心诱因，其他造成个人疫苗犹豫的因素也包括对疾病危害认知不足、接种流程繁琐或对自费疫苗价格有顾虑等。
“当前非常复杂的社会、环境因素，也正在削弱公众的免疫信心。”田野表示，目前我国的免疫接种工作中，分配给医患充分沟通的时间和机会不足，很少有接种机构可以做到接种前沟通可能的不良反应、接种后如何做好居家护理，且家长在孩子出现症状后缺乏专业的答疑渠道，只能去社媒平台发帖，反而更不可能得到科学、准确的回复。另外，随着社交媒体平台的广泛应用，当一个人搜索过疫苗不良反应的话题，平台算法会不断推送同类的话题，无形中也强化了大家对疫苗不良反应的认知，造成家长在免疫决策中的犹豫不决。
“在很多‘疫苗事件’发生后，公众对免疫接种的信任和信心也会受到冲击。如2016年的山东疫苗事件，还有2018年的长春长生疫苗事件。”汤胜蓝介绍，“在疫苗事件发生后，我国政府高度重视，给予涉事企业严厉惩处，并相继出台法律法规，加强疫苗全流程的严格监管。”汤胜蓝表示，有调查研究发现，如果家长“对事件处理结果满意”，他们对疫苗质量、疫苗安全性的信心恢复会相对更快。
面对疫苗犹豫，该怎么做？从临床医生的角度，田野认为，在临床儿科/接种门诊层面，可以开展前置科普，提前预期管理，接种前主动告知家长对应疫苗常见反应、出现时间、居家护理方案；在沟通策略上，和家长共情担忧，再对比接种和不接种的风险；建立随访答疑通道：接种后预留咨询渠道，当孩子接种后出现轻微不适时，专业人员及时鉴别一般反应/偶合症，避免负面情绪发酵扩散；规范疑似异常反应上报与解释，提高监测、鉴定、补偿流程的透明度，消除家长顾虑。
疫苗接种率持续下降，成人市场有待释放
上述监测信息显示，全国报告接种疫苗量也在下滑。对比往年的数据，2013年-2023年，疫苗接种剂次几乎都在5.2亿剂次以上，仅2016年疫苗接种4.76亿剂次，而这一年发生了“山东非法疫苗案”。2024年疫苗接种总剂次降至4.61亿剂次，2025年更是跌破4亿剂次。为何疫苗接种率在持续下降？
新京报记者在康泰生物、百克生物、万泰生物、康希诺、华兰生物等多家上市疫苗企业的2025年年报中找到了部分答案：我国过去疫苗接种主要集中于预防婴幼儿疾病，长期以来婴幼儿疫苗是中国疫苗市场的核心组成部分，占据行业主导地位。但受新生儿出生率持续走低的影响，婴幼儿疫苗需求端承压。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我国出生人口仅792万人，出生率降至 5.63%。而我国成人疫苗接种仍处于发展初期，整体接种率偏低，预防接种服务体系尚不完善，公众疫苗认知与接受度有待提升。
百克生物在2025年年报中提及，受新生儿数量下降与接种率饱和影响，增长空间趋于稳定。但汤胜蓝认为，我国免疫规划疫苗当前的覆盖率很高，但非免疫规划疫苗，也就是还没纳入免疫规划、需要家庭自愿自费接种的二类疫苗，如肺炎球菌结合疫苗（PCV）、轮状病毒疫苗等，它们在婴幼儿人群中的可及性、覆盖率，仍然远远不够。
“人口结构变化，直接导致国家免疫规划疫苗的采购需求相应减少。而我国的免疫规划策略长期聚焦于儿童，对成人，特别是老年人、慢性病患者、医务人员等高风险群体的保护存在明显短板，成人免疫的体系还相对薄弱。加上疫苗犹豫普遍存在、全球宏观环境不确定性增加，这些因素都影响了疫苗接种率的下降。”汤胜蓝说道。
在多家上市疫苗企业的年报中，新京报记者看到，随着市场结构深度调整，当前中国的免疫规划体系正从儿童预防逐步向全人群、全生命周期免疫覆盖转型，行业增长引擎向非免疫规划疫苗快速切换。而成人疫苗市场的潜力有待释放，这也是中国疫苗企业正在发力的新增量市场。
康希诺就在2025年年报中提及，过去几年全球疫苗价值持续增长，部分原因是成人高值疫苗的使用增加（如应用于老年人群的肺炎球菌结合疫苗、带状疱疹疫苗），以及中国自费市场需求驱动的HPV疫苗需求的快速增长。然而，成人疫苗尚未被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缺乏统一的接种政策指导，市场教育和准入体系建设是未来的关键。
“成人疫苗市场尚处发展初期，加之成年人疫苗接种意识薄弱、服务体系不健全、支付机制单一（主要靠自费），因此目前对免疫的接种总量贡献有限。”在汤胜蓝看来，转型的核心挑战之一，就是如何系统性提升成人的疫苗接种率。成人“疫苗犹豫”普遍存在，公众往往认为“疫苗是儿童专属”，对疾病风险认知不足。改变这种长期固有认知需要社会各界的合力，包括设立激励机制加强对医务人员（尤其是基层全科医生）的疫苗知识培训，鼓励他们为辖区患者宣导免疫接种的益处。另外是加强对成人疫苗重点人群如孕妇、老年人、慢病人群、医生等群体的健康教育。
为解决成人接种率偏低、重点人群精准服务不足等问题，2025年9月，国家疾控局发布相关通知，明确提出“探索对适宜人群开具疫苗处方”，为医防融合服务创新提供了权威政策依据。“除了现在逐步扩大推行的‘疫苗处方’外，我们看到了很多非常积极的趋势，利好成人免疫体系的建立与完善，包括推行更加灵活的免疫接种服务时间，更多的免疫接种场所等。”汤胜蓝说道。
今年5月，国家医保局首次允许职工医保个人账户支付流感疫苗费用，在汤胜蓝看来，这是重要的政策突破，但需关注覆盖公平性问题。
在提高成人接种率问题上，汤胜蓝建议，推动国家免疫规划战略转型，将成人纳入政策视野；创新多元化筹资机制，探索将更多成人疫苗纳入医保统筹基金支付范围，或建立财政与医保的合理分担机制，进一步降低自费门槛；深化医防融合，将疫苗接种嵌入日常的诊疗服务；加强社会动员和健康传播，提升公众认知，减少疫苗犹豫。
新京报记者 王卡拉
校对 柳宝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