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汽车市场正在经历“尺寸+重量”的双重“膨胀”。


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3年,主流车型车宽普遍增加5-7厘米,一些家用SUV车宽突破2米。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专家委员会专家李颜伟介绍,2025年至2026年4月,在售新能源车的整备质量均值已突破2000公斤。一台80千瓦时电池包的自重500-600公斤,相当于车上永久多搭载了5-6位成年乘客。


新能源车“变大增重”,究竟是用户需求的结果,还是“内卷式”竞争的产物?大车更安全还是有隐患……新京报贝壳财经邀请行业专家、车企代表共同探讨,发出五大追问。



【圆桌嘉宾】

叶盛基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总工程师

高翔 中国汽研检测工程事业部虚拟仿真室主任

李颜伟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

徐吉 智己汽车公关总监


追问一:是需求还是“内卷”?


新京报贝壳财经:为什么汽车市场会形成大车风潮?消费者对大车的需求性到底如何?


叶盛基:汽车消费呈现多元化特征,部分商务用途、多人口家庭确实需要大空间车型,汽车从代步工具拓展为移动生活空间,也体现了技术进步。但大车泛滥并非长期趋势,也不宜是发展方向。当前充电基础设施不够完善,车企为缓解用户续航焦虑,加装更多电池,间接推高了车身尺寸与重量。从产业发展来看,未来无论什么动力形式的车辆,都会回归到作为交通工具的属性,尺寸会更理性,车也会更节能低碳。


高翔:这反映了当前汽车市场一个复杂的现实。大车的涌现,综合来说是消费者需求、车企市场竞争和汽车技术发展共同推动的结果。


首先,从需求侧看,对于许多中国家庭,汽车仍承载着全家出行、长途旅行、多功能用途的期望,大空间是刚需。


其次,从供给侧看,在“冰箱彩电大沙发”和豪华舒适性配置的竞赛中,车企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车做大,才能从容地布置这些配置。此外,当前提升续航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堆电池,为承载巨大的电池包并保证车身刚性,必须加强车身结构,增加重量。


最后,就是“值感”心理,在同等价位下,中国消费者传统上认为“更大、更重”意味着用料更足、档次更高、更安全,车企捕捉并放大了这种心理。


消费者的选择投票给了大车,车企则加码投入、引导并放大了这一趋势。未来,随着技术更成熟,比如轻量化材料、低成本制造工艺和新型结构设计技术迭代,以及消费者对能耗、灵活性的考量增加,市场会逐渐回归一个更均衡、多元的状态。


李颜伟:大车不单纯是消费者需求,更多是“内卷式”竞争的趋势,本质是企业利润的考量。从销量数据看,2020年-2025年大型SUV销量呈现增长趋势,2025年达到53.7万辆,表明市场存在一定的需求量。但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2026年,大型SUV的销量月均值分别为2.06万辆、4.48万辆和4.5万辆,而同期市场上大型SUV的数量却分别为13款、25款和35款。也就是说,市场在售车型大幅增长,但销量月均值增速却有所放缓——这就是产品“内卷”的结果。


徐吉:车越来越大是消费刚需和车企产品定位的双向驱动,真实需求是底层支撑,利润导向助推车企扎堆布局高端大车。


从消费者角度来看,消费升级、家庭结构刚需等促使其对大车拥有真实需求。从数据来看,国内整体乘用车大盘增速进入平台期,全年销量大概率持平或微增1%,但20万以上高端新能源大车市场保持结构性增量。


从企业角度来看,车企利润与品牌战略加速大车落地。一方面,高端大车定价更高、产品溢价强,相比紧凑型车型利润空间更大,车企依靠大车实现品牌向上突破。另一方面,中国新能源实现换道超车,造车工艺、智能配置落地能力成熟,此前国内缺少打造高品质大车的制造能力,现阶段技术成熟,车企具备量产高端大车的硬件条件。


追问二:是必要还是过剩?


新京报贝壳财经:汽车尺寸和重量的“膨胀”,究竟是必要还是过剩?


叶盛基:一部分消费群体对大车有一定的需求,但仍较为少数。大车最直接负担是不节能、不低碳,与绿色出行、可持续发展方向相悖。过度追求尺寸与电量,造成资源浪费,普通代步用户被迫为冗余空间与过多的电池买单,用车成本与社会公共成本双重上升。


高翔:从市场角度看,这种“膨胀”有其现实必要性。但需清醒认识到,行业已出现明显的“结构性过剩”苗头。不少车型的尺寸与重量膨胀已远超功能需求的边界,演变为参数竞赛与视觉冲击的产物。车长普遍突破5.2米、整备质量超过2.5吨的庞然之物,不仅加剧了能耗负担与材料消耗,更对城市停车、道路通行等公共资源不够友好。


这种趋势的核心矛盾在于:大车带来的宽敞空间与续航安全感由车主独享,而造成的能源浪费、公共资源挤占与安全外溢成本却由社会共担,形成“私人便利与社会代价”的错配。因此,问题的关键并非简单肯定或否定“大”与“重”,而在于追求系统性的效率跃升。


徐吉:整车偏重由电池、智能硬件客观约束,存在一定被动增重。尺寸方面,适度扩容必要,无限做大过剩。首先,合理加大具备必要性,如高端大车需要搭载全套前沿智能硬件、豪华内饰,大尺寸是承载高阶配置、优化车内乘坐空间的基础。其次,当前大车尺寸已临近天花板,不会无限膨胀。


重量方面,现阶段中大型新能源车普遍2.5-3吨,动力电池是重量的核心来源,叠加大量智驾硬件、底盘安全配件、被动防护结构,受当前电池能量密度、材料工艺限制,增重具备客观必然性,并非无意义堆砌。


追问三:是更安全还是有隐患?


新京报贝壳财经:有观点认为大车更安全,是这样吗?评判标准是什么?


高翔:随着汽车安全理念的不断演进,评价标准已从传统的“以大为安”的片面观念,发展到更加系统、多维度、全周期的综合安全视角。


汽车产业的责任与竞争力,正从单纯追求“更大更重”,转向在法规与伦理的双重驱动下,通过系统性的轻量化与智能化工程,实现道路安全效能的最大化。未来的安全评价将更注重车辆的“道路友好性”,即一辆安全的车应是在合理尺寸与重量下,通过设计与技术,既能坚固地保护乘员,又能智能地避免事故,并减轻对他人的伤害。唯有将轻量化与智能化深度融入安全设计,汽车才能真正成为既保护己方乘员,也尊重他人路权的安全出行伙伴。


徐吉:整车安全不能单靠车身大小,而是由被动车身+主动智能+底层系统三重安全共同决定。


车内,大车整体安全性占优。大车车身结构冗余更大,被动防撞能力更强;高端大车标配高性能制动,另外还有智能主动安全加持。车外,大车自重更大,碰撞行人、小车时物理伤害风险更高,但车企通过车头缓冲结构设计、全场景主动避险配置降低隐患。此外,迈入智能汽车时代,新增“内生安全”为AI与自动驾驶上车做信息与系统级的保驾护航。


追问四:该不该监管干预加以限制?


新京报贝壳财经:汽车的“大”和“重”是否有相关限制规定,监管部门是否应干预或引导?


叶盛基:从目前看,监管部门不应强制干预汽车的“尺寸+重量”,因为尚未到影响社会公众的程度,车辆有大有小,才能满足不同消费群体的多元化消费需求。


但可以从政策层面引导、鼓励汽车往轻量化、低碳、节能减排方面发展。例如车辆越来越重,未来是否可基于重量核收养路费或者其他费用。大车消耗的能耗资源多,就意味着要在消费环节多负担一些。


高翔:中国目前对乘用车的尺寸和重量尚未设立强制上限,主要依据《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等标准进行基础安全规范,这给予车企较大的设计自主权。但监管并非放任,而是通过政策与法规进行系统性引导。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首先,安全法规正从单体防护转向系统兼容,直接推动轻量化成为安全设计的核心。其次,能耗与碳排放法规构成硬约束,使轻量化成为企业生存的必需。


未来监管将更趋系统化,通过整合能耗、碳排放、安全兼容性乃至公共资源占用等指标,形成一套成本内部化的调节体系。车企的尺寸与重量博弈,将不再是与宽松标准的周旋,而是在多重精细法规下的效率竞赛,唯有将轻量化与安全性深度协同,才能赢得可持续的竞争优势。


李颜伟:监管部门基于鼓励行业发展的角度并没有将标准限制过严,但目前各家都是往“重”了做。建议将车辆的重量标准限制值下拉,调整至2.6吨或2.7吨。


追问五:“车大位小”如何破?


新京报贝壳财经:在不牺牲空间和续航的前提下,能否让车“瘦”下来?


叶盛基:产品消费多元存在,消费者根据需要理性选择。然而,从政策方面,全社会还是要倡导节能、减排、低碳,鼓励车企通过轻量化设计来弥补部分过重的零部件,日常代步车尽量小型化、少装电池,低频使用,理性使用大车,有特殊需求可鼓励租车,同时通过政策引导让大车承担相应的社会成本。


高翔:从具体技术路径来看,轻量化正从三个层面协同推进。


首先,通过材料升级直接减重,合理广泛应用高强度铝合金、先进高强度钢及碳纤维复合材料替代传统钢材。比如碳纤维被称为“新材料之王”,密度不到钢的四分之一,强度是钢的7至9倍,还具有耐腐蚀特性;高性能碳纤维可用于制造车身承力构件、动力电池壳体、底盘与承载件等。在保持同等乘员舱空间和轴距的基础上,可实现白车身减重20%以上。但碳纤维成本高,现在全产业链都还在推进。其次,通过结构及工艺优化“瘦身”。另外,随着电池能量密度的持续提升,可在保证续航的同时降低电池系统重量。三者有机结合,推动汽车工程从“简单堆料”向“系统增效”深刻转型。


李颜伟:有三条可量化的减重路径。一是材料替代(铝合金/高强度钢替代普通钢材),可减重180-270公斤;二是电池能量密度提升20%-30%,可减轻电池包100-150公斤;三是三合一电驱+800V平台系统集成,可减重约50公斤。三条路径叠加,理论上可在现有基础上减重300-400公斤,足以将当前1900-2100公斤区间的主流车型拉回1600-1800公斤的更优区间。


徐吉:现阶段整车重量由大容量动力电池决定,是行业共性技术瓶颈。行业普遍有重量管控机制,但受成本、材料限制,很难短期内在保全空间与续航的前提下快速“瘦身”。长期可以实现轻量化减重,可依靠材料升级、电池迭代、新型能源三大路径。


此外,不靠放大车身、增加重量换取座舱空间——依托可收纳方向盘、线控底盘、座舱旋转座椅,优化车内机械结构布局,提升车内空间利用率,实现“小车体大座舱”,规避靠增重加大空间的老路。


新京报贝壳财经:面对“车大位小”的问题,停车位规划是否也应有所改变?


叶盛基:停车场规划需充分适配各类车型需求,有条件的商业、社区停车场可专门增设大尺寸专属车位,按照占用空间大小实行差异化收费,用市场化方式平衡公共资源分配, 实现车型多元与车位适配双向兼顾。


大车占用更多公共资源,可研究推行差异化停车收费标准。建议国家财税部门也可研究大车相关消费税优化方向,用政策和市场双重手段调节资源配置。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王琳琳 白昊天

编辑 杨娟娟

制图 卢子雄

校对 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