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菌率＞99.9%，幸福安全感加倍。”受一系列卫生巾质量安全事件影响，不少女性消费者将目光转向卫生指标相对更严的“消毒级”卫生巾和“医用级”产品，抑菌率也成为不少商家展示产品质量的一种手段。
新京报消费研究院记者近期调查发现，目前各类抑菌型卫生巾采用的抑菌技术主要包括天然抑菌成分、化学抑菌成分、益生菌或后生元抑菌、物理隔菌等。然而仔细查看商品小字注解可以发现，卫生巾“99%抑菌”通常指实验室条件下对特定几种常见菌的抑制效果，不等同于产品实际使用效果；所谓“益生菌”卫生巾，绝大多数添加的都是灭活菌或发酵产物，能否发挥抑制有害菌、维持菌群平衡的功效存疑。另据行业专家介绍，一些标榜天然抑菌成分的卫生巾，实际使用天然抑菌成分与化学抑菌成分进行复配，并非消费者想象的天然低敏。
卫生巾“抑菌”概念受追捧
“抑菌芯片，抑菌率＞99.9%，幸福安全感加倍。”在某平台妇炎洁官方旗舰店，妇炎洁“舒服做自己”系列卫生巾商品页面打出这一宣传语，称使用抑菌型卫生巾的理由是“经期潮湿闷热环境更容易滋生细菌，引发各种女性私处问题”。
在乐而雅官方旗舰店，一款“乐而雅零触感抑菌清芯超丝薄护翼型卫生巾”同样宣称，如果担心生理期容易滋生细菌、产生尴尬异味、肌肤闷湿黏腻，试试“抑菌清芯”，99%抑菌吸收芯，抑制3种菌，三重祛味。
“护舒宝未来感极护专研液体卫生巾”也在其官方旗舰店产品页面上宣称，受访女性健康专家认可，液体卫生巾物理隔菌功效，95%物理隔菌，告别经期闷湿痒。“护舒宝30年经期健康研究发现，只吸血不隔血=闷湿刺激，花园健康从隔菌开始”。
新京报消费研究院记者注意到，类似的抑菌、隔菌功效宣称成为很多卫生巾品牌的“标配”，但不同商家采用的抑菌技术不尽相同，大致可分为天然抑菌材料或成分、化学抑菌成分、益生菌抑菌、物理隔菌等类别。
例如，植麻优品卫生巾主打天然抑菌概念，包装显示其抑菌面层使用的汉麻材料具备天然抑菌特性，抑菌率＞90%。“护理佳”小隐竹林卫生巾称其抑菌率＞99%，是指产品含有的天然竹叶提取物对几种特定菌的抑菌率大于99%。护舒宝液体卫生巾则主打“物理隔菌”概念，称在实验室条件下，产品能够隔离卫生巾中的模拟经血及其中的细菌。
护舒宝液体卫生巾打出物理隔菌概念。 新京报记者 郭铁 摄
在添加抑菌成分的产品中，妇炎洁“舒服做自己”卫生巾、她研社均衡力弱酸亲肤卫生巾、倍舒特植物系卫生巾产品信息均显示添加了抑菌成分壳聚糖或其提取物；乐而雅抑菌清芯卫生巾产品成分表显示添加了化学抑菌成分苯扎氯铵，舒莱双护悬浮芯日用卫生巾包装信息显示其有效抑菌成分为聚六亚甲基双胍盐酸盐；她研社均衡力弱酸亲肤卫生巾、自由点益LA88旗舰款（Pro）卫生巾、十月结晶唐浅菌护小森林卫生巾、高洁丝益生力蔓越莓系列卫生巾、沐歆益生菌卫生巾，均主打益生菌或后生元的抑菌、平衡菌群等概念。
倍舒特植物系卫生巾、妇炎洁“舒服做自己”卫生巾，均添加了壳聚糖抑菌成分。 新京报记者 郭铁 摄
相比之下，全棉时代官方旗舰店销售的一款奈丝公主棉纱卫生巾，宣称具有“棉纱抑菌科技”，称抑菌成分添加在导流层，不直接接触肌肤，避免影响私处微生态，抑菌导流层在实验室条件下对几种特定菌的抑菌率可达到99.9%。不过对于导流层添加了何种抑菌成分，产品包装及商品页面上并未标注。据全棉时代官方客服答复，包装上“棉纱抑菌科技”虽写在一起，但“棉纱”与“抑菌”是两个概念，并不是指棉纱可以抑菌的意思。对于产品中起到抑菌作用的成分究竟是什么，客服经与公司确认后回复称，由于涉及商品机密，不便透露。
奈丝公主棉纱卫生巾，标称抑菌率99.9%。 新京报记者 郭铁 摄
奈丝公主棉纱卫生巾，宣称具有“棉纱抑菌科技”。新京报记者 郭铁 摄
实验室抑菌效果≠使用效果
“抑菌率＞90%”的产品标注或宣称，给女性消费群体留下卫生巾在使用过程中能够长效抑菌的印象，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在此类抑菌型卫生巾的包装或宣传页上，经常可以看到一排小字注解，提示产品抑菌率是指在实验室条件下，产品具有一定的抑菌作用，且能够抑制的细菌种类通常限定在金黄色葡萄球菌、大肠杆菌、白色念珠菌，少数产品抑菌范围可以扩大至铜绿假单胞菌、加德纳菌等。
妇炎洁一位质检部工作人员称，其“舒服做自己”系列卫生巾的抑菌率，是指在实验室条件下对金黄色葡萄球菌、大肠杆菌和白色念珠菌的抑菌率大于99%，不是指月经期间使用条件下的抑菌率。
乐而雅官方客服也称，其“抑菌清芯”卫生巾99%抑菌率，指的是吸收芯在实验室条件下对人体常见的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和白色念珠菌的抑菌率达到99%。日常使用过程中也有一定抑菌效果，但99%抑菌率指的是实验室效果，不保证使用过程中有这个抑菌效果。
老爸评测技术人员告诉新京报消费研究院记者，宣称抑菌的卫生用品需要满足GB 15979-2024附录E中规定的对应的抑菌测试方法抑菌率的要求。实验室抑菌测试的基本原理是通过有抑菌成分的产品/材料和不含抑菌成分的材料同时进行对照培养后，进行菌落计数，对比两个组别菌落数的差异，来计算产品最终的抑菌率。
“实验数据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但不能完全等同于实际使用场景”。该技术人员解释称，目前宣称抑菌的卫生巾通常是局部材料或某一层材料添加有抑菌成分，该层材料在实验室条件下具有抑菌效果，而产品在实际使用过程中是多层材料组合而成，单一材料并不能覆盖产品全部。此外，目前宣称有抑菌作用的卫生巾大多是测试对于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白色念珠菌这三种常见特定的菌种有抑制作用，而非所有菌种。卫生巾实际使用过程中，用户的使用时间、更换频次，以及潮湿、温热的环境等，都会影响产品的实际抑菌效果与使用体验。
不同的抑菌技术，也有各自的优缺点。该技术人员表示，物理抑菌是通过物理手段来创造一个不利于微生物生存的条件，例如使用带正电荷的材料改变材料电荷微环境、使用低表面能的疏水材料减少微生物附着，创造不利于微生物生存的条件。其特点是不使用化学抑菌成分，相对安全，但抑菌效果通常十分有限，实际应用较少。而部分产品宣称的“物理隔菌”并不等同于物理抑菌。
针对其他抑菌方式，抗菌材料技术公司帕柯斯产品部经理高于翔分析称，目前卫生巾产品使用的主流抑菌技术有银离子抑菌、化学合成抑菌成分等。从抑菌效果来看，银离子抑菌效果较好，但有一定细胞毒性，抑菌效果会随着银离子持续释放逐渐减弱；苯扎氯铵等季铵盐属于化学抑菌成分，相比银离子来说安全性更高，但也有一定肌肤刺激性，杀菌能力及广谱性相对差一些；壳聚糖是海洋中的甲壳提取物，抗菌性相对较低。实际应用中，商家使用的多是复配型壳聚糖，即壳聚糖与季铵盐或银离子复配，很少单独使用壳聚糖。
上述老爸评测技术人员也提到，竹叶提取物、雪莲精华、壳聚糖提取物、茶多酚这些天然提取物虽然具有一定的抑菌作用，但同等用量条件下，效果通常远不及银离子、季铵盐，且成本相对较高。“很多产品宣称天然抑菌成分，但实际上是使用天然抑菌成分和化学抑菌成分进行复配，以天然抑菌成分作为主打卖点，实际起抑菌作用的还是化学抑菌剂。”
益生菌卫生巾抑菌效果存疑
近年来，益生菌概念在卫生巾产品中流行起来，百亚股份旗下“自由点”品牌甚至自称“中国益生菌卫生巾第一品牌”。助力有益菌、抑制有害菌、调节经期菌群平衡，成为此类益生菌卫生巾的主打功效。
几款益生菌概念卫生巾、安心裤产品。 新京报记者 郭铁 摄
在自由点某线上自营旗舰店，其所售“自由点益LA88卫生巾”宣称添加专利益生菌LA88+N13，并称每个女生经期都有“菌群失衡”的可能，弱碱性的经血会破坏菌群所需的弱酸性环境，菌群失衡了，健康有隐患。其专利1号益生菌LA88能够促生弱酸有益菌，专利2号益生菌N13能有效阻隔4种有害菌侵入和繁殖。然而仔细查看包装注解可以发现，该卫生巾添加的均是死菌，即灭活嗜酸乳杆菌LA88和灭活植物乳植杆菌N13。
根据中国食品科学技术学会发布的《益生菌科学共识（2019版）》，益生菌的三个核心特征是“足够数量、活菌状态、有益健康功能”。中国营养保健食品协会《益生菌食品活菌率分级规范》、中国食品科学技术学会《食品用益生菌通则》两大团体标准对益生菌的定义，也均强调了活态、足够数量、对人体健康有益三大特征。
由此可见，上述自由点卫生巾在产品宣传中涉嫌滥用“益生菌”概念。而在早期使用的第2代包装上，自由点曾直接打出“益生菌卫生巾”字样。新京报消费研究院记者随后对市面上热销的几款益生菌卫生巾进行统计发现，无一含有活性益生菌。
例如，十月结晶某线上自营旗舰店销售的一款“十月结晶唐浅菌护小森林卫生巾”，商品页面宣称“透气小森林益生菌卫生巾”，能够平衡微生态，促进有益菌，抑制5大有害菌。然而注释信息显示，该产品面层添加的是灭活益生菌，“抑制5大有害菌”实际指的是益生菌粉的抑菌功能，而非卫生巾的功效。
与这款卫生巾类似，高洁丝益生力蔓越莓系列卫生巾，产品包装标注添加的是L19乳酸杆菌发酵产物，而非活菌。在商品页面，该产品宣称专利L19益生菌维持菌群平衡，面层99.9%抑制有害菌。然而据下方小字注释，其“抑制有害菌”“维持菌群平衡”宣称是指实验条件下，L19灭活益生菌粉能促进有益乳酸杆菌生长，而非产品抑菌功效，且抑制的只是大肠杆菌生长。
除上述3款产品外，宣称“添加有益后生元弱酸抑菌”的她研社均衡力卫生巾，主打“后生元（灭活乳杆菌）”概念，称产品在实验室条件下对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的抑菌率大于99%。“LOVEKINS沐歆”品牌甚至直接把“益生菌卫生巾”“益生菌安心裤”印在了产品包装上，称产品“3+1专利益生配方，专为私处微生态平衡研制”。注释信息则显示，其产品面层添加的是专利益生菌发酵产物，而非益生菌活菌。
“把灭活益生菌成分用在卫生巾上，就不是益生菌了。”中国保健协会市场工作委员会秘书长王大宏提醒，益生菌发酵产物是后生元，但目前国内针对后生元的学术共识尚未达成。“益生菌死菌跟活菌的功效有可能一样，益生菌代谢产物也可能有用，但商家要拿证据说话。”
对于死菌或后生元能否起到抑菌作用，自由点官方客服称将由专人回复，但截至发稿并未收到其回复。十月结晶官方客服称，死菌依然保持了细胞结构的完整性，完整菌体可以像屏障一样在私处黏膜表处占位，竞争性地阻止有害菌。她研社旗舰店客服则称，其产品弱酸面层添加后生元，和私处pH值更加相近，能够有效抑制99%有害菌。针对产品中的抑菌剂是否为成分表里的壳聚糖，客服未正面回答，仅称产品符合国家标准。
老爸评测技术人员分析称，目前市面上的益生菌卫生巾大部分添加的是灭活菌（后生元），直接添加活菌存在技术难度，因为细菌的存活需要一定的水分、温度条件，卫生巾理论上不具备活菌长时间生存条件。
帕柯斯抗菌检测实验室主任郭建峰也指出，通过引入益生菌达到环境中的菌群稳定，类似于种间竞争。也就是，在同一空间或体积内，一种菌处于优势地位后，其他菌就不容易滋生。但是，要实现抑菌效果，添加的益生菌要达到绝对优势数量，才能抑制有害菌的快速分裂。根据国标GB 15979-2024《一次性使用卫生用品卫生要求》，普通级卫生巾的菌落总数不得超过200CFU/g，消毒级卫生巾的菌落总数不得超过20CFU/g。“这就相当于一个悖论，如果添加数量足够的活性益生菌，意味着卫生巾产品不符合GB 15979要求；如果添加死菌或益生菌发酵产物，就不属于真正的益生菌。”
新京报首席记者 郭铁
编辑 唐峥
校对 陈荻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