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美女别跑，我不是坏人”，一度让不少人停下手指。


据央视新闻报道，今年 8月，有账号发布视频称在深山“意外”发现一位状态异常的“流浪女”；此后，这名被博主取名为“小秀”的女子，成了持续出镜的主角，两人一起直播、拍短视频带货。面对网友“为什么不送救助站”的追问，博主始终没有回应。记者将线索提供给公安机关后，警方查明视频中的郑某、刘某二人实为夫妻关系，为吸引流量利用多个账号发布一系列“深山救助流浪女”视频并直播带货。属地公安机关对其发布不实信息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处以行政拘留。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翻车。它把苦难写成了剧本，把善意直接折算成了成交额。


这类剧本之所以能够跑通，正是因为它精准踩中了公众的善意。救助流浪人员是真实存在的公共议题，网友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而是“为什么不送救助站”——这句追问本身就是善意的佐证。而博主对此始终沉默，恰恰说明沉默是对博主有利的：不承认，也不否认，故事就能继续演下去。


善意之所以容易被套利，正因为它在多数时候不需要验证。很多人在直播间下单的那一刻，买的其实不是那件商品，而是一份“我帮了一个人”的确认感。一个本该由专业力量接手的救助议题，被“谎言”包装成了几分钟的剧情和一张订单。


真正昂贵的代价并不写在成交额上。每一次“假悲情”被揭穿，公众下一次面对“真困难”时，都会多犹豫一秒；而那一秒的犹豫，最终由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来承担。那些真的需要被帮助的人，没有义务为别人编的剧本买单，可现实是，他们的可信度正在被一点点提前支取。


法律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其实早已清晰。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曾在直播“卖惨”的买卖合同纠纷终审判决中认定：主播虚构悲情剧情诱导消费，已经构成欺诈，应当退还货款，并承担三倍赔偿。在该案里，一位普通消费者出于恻隐之心下单，一共购入 19件商品，货款合计5649.9 元。


民事之外，行政监管同样划出红线。编造剧本、传播虚假叙事，引发大范围传播，扰乱公共秩序，可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予以拘留、罚款。监管层面，中央网信办自去年 4 月 15 日起，启动为期三个月的“清朗·整治短视频领域恶意营销乱象”专项行动，专门点名打击虚假摆拍、虚构悲惨人设，借公众善意开展卖惨营销的行为。民事赔偿、治安处罚、专项整治，三道防线共同划定流量创作不可逾越的边界。


治理的难点在于，这类内容往往不是一条视频的问题。中国政法大学数据法治研究院教授王立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平台应当跳出被动处置的思路，构建起“事前预防—事中监测—事后追溯”的完整治理链条，落实事前管控、事后整改的双重责任，不能等到内容发酵之后才仓促下架。虚假营销团伙依靠多账号联动发布，恰恰钻了平台分段处置的漏洞。


这需要几方一起作答。平台一侧，识别不能只等着举报上门：多账号发布同一场景、更新频率异常、人物关系反复变动，这些特征本身就应当是可被技术捕捉的信号，审核与标注义务要前置到流量起来之前。创作者一侧，虚构演绎必须明确标注，标注是为了划清边界，不是给擦边营销留一道挡箭牌。监管一侧，行政处罚之外，更要让欺诈的民事后果足够明确且容易被主张。而对每个刷到这类视频的人来说，善意不必收回，但可以让它晚一步落地——先看看对方有没有回应那句最朴素的追问。


善意是这个社会最不该被反复支取的账户。它不需要人们变得更冷漠，只需要骗局被更早拦下：拦在账号批量注册时，拦在同一场景高频更新被识别时，拦在第一次有人问“为什么不送救助站”却无人回应时。守住这些关口，那些真正身陷困境、需要援手的人，才不至于因为他人编造的剧本，额外背负一层“是不是演戏”的猜忌。


藻知科技评论员 程子姣


编辑 陈莉 


校对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