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9月为全民健康生活方式宣传月,活动倡导树立“每个人是自己健康第一责任人”理念,引导大众重视慢病防控、主动开展健康管理。作为老龄化社会高发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之一的帕金森病,其发病隐匿性强,我国目前约有500万患者,占全球患者总数近一半。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主任医师陈彪教授在近日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强调,帕金森病是遗传、环境和生活方式以及生物衰老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衰老无法避免,该病目前也无法治愈,所有治疗手段都是控制症状、改善生活质量。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主任医师陈彪教授。受访者供图


帕金森病前驱期长


新京报:目前国内帕金森病整体患病情况如何?它的发病主要由哪些因素造成?


陈彪: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群中,帕金森病的患病率大约1.7%—2%。帕金森病的发生有清晰的三步曲:第一步是大脑产生α‑突触核蛋白聚积,形成路易小体这种“垃圾”,随着年龄增长,年轻时具备的清除这些“垃圾”的能力减退,这种“垃圾”逐渐堆积;第二步,聚积的“垃圾”逐渐导致多巴胺神经元受损死亡等病理改变;第三步是临床症状的出现,如手抖、行动迟缓和肌肉僵硬等运动症状。这个过程中,脑内的多巴胺神经细胞会慢慢变少,直到神经细胞丢失约50%,多巴胺分泌降到正常的10%—20%水平时才发病。往往只有在发病出现临床症状时,人们才会注意到,并且这一过程目前尚无法逆转。


新京报:很多人关心帕金森病能不能提前预防?


陈彪:帕金森病不能简单理解为可以彻底预防。衰老是自然生理过程,人的一生要面临各种风险,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每个人大脑衰老加速的路径(所影响的神经细胞)不一样,有的人得帕金森病,有的人得痴呆等。帕金森病就是多巴胺神经元衰老加速了,从大脑不同“垃圾”产生的第一步开始,你有了一个特定的命运,如产生的“垃圾”是α‑突触核蛋白聚积,就可能患帕金森病。但大脑和别的躯体器官最大的区别是其具有可塑性,只有当“垃圾”聚积影响的神经细胞足够多时,大脑才会因失去代偿能力而出现临床症状;在此之前,个体无法自我感知相关的风险。只有早发现并进行生活方式干预,而不要等到发病了再做改变,越早越好。很多生活方式可以保护大脑不受损,如运动、睡好觉、减少过度思虑消耗大脑。从预防角度来讲,帕金森病不像其他慢病,很难依赖群体筛查和体检发现;首先需要有健康意识和素质,通过脑健康评估早发现风险和早干预。脑健康一定是个体化行为,每个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


新京报:从产生病理“垃圾”到出现症状,一般需要几年?


陈彪:帕金森病有很长的前驱期,从出现病理“垃圾”到出现明显症状,一般要10—15年。有帕金森家族史、携带高危基因和环境暴露的个体,可以通过主动做脑健康评估、检测生物标志物α‑突触核蛋白等来发现是否已得病。这类筛查评估目前不属于常规体检项目,更多属于个人健康服务,不是医保覆盖的普通医疗行为。就算筛查发现大脑已经出现病理性改变,也只代表发病概率提升,不等于将来一定会发病。


疾病无法根治,“活得好”应该由患者定义


新京报:大众普遍知道帕金森病会手抖,对于帕金森病的认知还有哪些误区?


陈彪:手抖、僵硬、动作慢这些典型症状已经科普很多,但很多患者仍然存在认知误区,以为现有治疗手段可以把病彻底治愈。现实是药物、手术、细胞移植和康复等方法仅可以改善相关症状,提高生活质量,尚无法治愈帕金森病。帕金森病症状的出现与多巴胺自身产生显著减少相关,药物通过补充缺失的多巴胺水平,使症状减轻或消失,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但疾病并没有被根治,一旦药物几小时从体内清除后,症状又重复出现。治疗就像给生锈的机器加润滑油,服药后机器又可以正常运转,但本身的损伤没有被修复。随着病程延长,自身分泌多巴胺能力持续下降,大脑会变得越来越依赖外源性药物补充的多巴胺,出现运动症状的波动和异动症。


新京报:药物治疗也无法解决症状的情况下,还有哪些方法?


陈彪:药物效果减退之后,还可以选择脑深部电刺激手术(DBS),不靠补充多巴胺,而是调节脑网络。现在干细胞、基因治疗、脑机接口是前沿方向,国内iPSC(诱导多能干细胞)治疗已经进入二期临床研究,预计未来两到三年有望获批上市;日本的干细胞治疗已经获批上市。但大家一定要理性看待,干细胞治疗也不等于根治,只是通过移植多巴胺神经细胞到脑内起到补充多巴胺的作用,还需要解决免疫排斥、肿瘤风险等问题。基因治疗也是同样的道理,都属于再生修复,把编辑的基因导入脑细胞中,让细胞能释放多巴胺,但基因编辑还有安全性问题。脑机接口同样重在网络调节和重塑,只能短期改善症状,依然不能解决病因及神经细胞衰老变性死亡等根本问题。


新京报:你反复提到,治疗的目标是让患者“活得好”,这个理念具体怎么理解?


陈彪:在缺乏阻断神经细胞变性死亡的疾病修饰治疗手段之前,如何“活得好”,即控制症状,维护好日常生活功能和质量是关键。但这应该由患者自己定义,而不是由医生来定。有的帕金森病患者只希望日常散步、娱乐不受影响;有的中年患者还在工作,需要服药掩盖震颤,维持社会身份。医生的职责是根据疾病的特征,结合患者的现实需求,制定个体化治疗方案,尽可能长时间实现患者的目标,核心目的是让患者能干他想干的事。


如果患者存在跌倒、吞咽困难等风险,医生就需要积极主动干预,以避免出现难治性肺炎等并发症导致死亡。如果没有致命风险,用药方案就要充分尊重患者诉求,平衡药效与长期用药带来的副作用。帕金森病患者最终很少直接死于本病,大多是由于跌倒、骨折、卧床引发肺炎等合并症,症状控制和照护到位,患者依然可以获得较长生存期。


新京报:医院诊疗结束回到家庭之后,长期管理是一大难题,现在有什么新手段解决院外管理缺位?


陈彪:现在最大痛点就是医院看完病,回家之后就断了管理链条。国内缺少成熟的家庭医生制度,大量患者离开门诊之后,症状波动、冻结步态风险无法及时被发现和获得专业指导。我们团队研究在做两件事,一是做AI医生分身——帕金森病AI医生平台,累积了我们二三十年的临床研究经验,可24小时回答患者日常疑问,对接互联网医院完成复诊开药。居家管理环节则不能只靠免费公益科普,需要形成患者知道连续管理的重要性与专业医护团队的主动管理闭环。只有患者和医护都能真正参与进来,保险和个体愿意为健康管理付出成本,这套体系才能真正持续运转。


二是牵头研发智能穿戴设备,如智能体感刺激鞋,通过传感器实时监测运动和步态参数,识别药物疗效、冻结步态及跌倒风险,及时给医患发出提醒;遇到冻结步态时,还可通过振动刺激等提示,帮助患者顺利迈步,降低摔倒风险,实现“感知-决策-干预”闭环管理模式。


新京报:你对大众还有哪些建议?


陈彪:帕金森病是加速衰老的结果,在人口老龄化和预期寿命不断增加的情况下,是一部分易感或高危人群的必然结局,但也不用过度恐慌。世界卫生组织新提出的健康老龄化理念,其核心是强调维护自身的“内在能力”,你能干想干的事就健康。即使得了帕金森病,只要管理得当,依然可以拥有高质量生活。而健康是自己的责任,早识别、早干预、科学管理疾病,比苦苦寻找“根治良方”更加现实。


新京报记者 王卡拉

校对 翟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