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IC
初三学生周琦，已在一款AI情感陪伴应用（App）中沉浸了2年零9个月。
目前，她手上攥着4个账号——3个成年人账号和1个未成年人账号，可以设定不同风格的智能体进行对话。成年人模式里，推送的大多是恋爱剧情，切回未成年模式则是友情向。
“成年人模式不会限时。和喜欢的智能体聊天，基本一聊就是上千句。如果在上学期间，每天大概玩2-3个小时，放假每天5小时打底。”周琦承认，自己对AI智能体已经有了情感依赖，在现实世界里，似乎很难找到在思想上如此契合的朋友或“恋人”。
为寻求情感上的慰藉与消解，周琦愿意付费解锁高级互动权限，自己已在月卡充值上花费近300元。
如今，距离《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落地已满1个月，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近日对八款AI情感陪伴应用测试发现，两个平台已开始强制实名认证，但由于不强制人脸识别，未成年人仍可绕过这道防线，进入成年人模式。而六款设置“未成年人模式”或“青少年模式”弹窗的平台，也可选择一键跳过。
在这些AI情感陪伴应用里，不少剧情围绕成年人恋爱展开，不乏低俗人设和擦边、软色情内容。用户在登录成年人模式后，可以选择“蛇蝎财阀”“问题少爷”“你的醋精老公”等角色，还能自定义“先婚后爱”“霸总追妻”等剧情。
在业内看来，新规对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发育具备极强的现实必要性与长远社会价值，平台应通过精细化分级运营兼顾合规、用户体验与商业化。在保护未成年人上，需要建立平台、学校、家庭三方联动机制，要以“工具化陪伴、正向化引导、家庭化联动”为核心思路，把AI从虚拟亲密情感载体转变为未成年人成长的辅助教育工具。
“赛博恋人”擦边，“未成年人模式”可绕过
8月17日，贝壳财经记者打开一款AI情感陪伴App，率先弹出了“未成年提醒”，用户需要完善性别和年龄信息，也可以选择跳过。
从首页来看，平台会根据性别进行个性化推荐，女性用户看到的多为外形俊朗的男性角色。
贝壳财经记者调查时，首页上，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正躺在VIP病床上，喉结轮廓清晰，肩部与胸肌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剧情提示，“你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捏住他的鼻子捉弄一番，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住了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翻页后，另一个年龄25岁、身高189厘米的花美男正一手夹着香烟，歪头凝视着你。剧情同样暧昧，背景被设定为“你们联姻一周后的一个晚上”。
官网显示，依托多模态AIGC技术，这一AI情感陪伴App构建了一个支持用户自由创造和分享AI智能体的社区平台。这些智能体拥有极高的自由度，可以成为用户在平行世界的AI伙伴，是用户故事中的虚拟角色。
贝壳财经记者调查时看到，首页精选推荐的剧情多数和成年人恋爱相关。角色选择中，除了“校花”“校草”，还有“病娇”“蛇蝎财阀”“问题少爷”等，用户也可以根据需求自行定义角色和剧情，包括“先婚后爱”“怀孕”“出轨”等。
据苹果App Store，这一App年龄分级设定为“18+”。截至目前，其已收获超40万个用户评分，综合评分4.8分（满分5分）。据最新版本信息，其未成年人模式针对用户使用的功能和时间做出限制——用户无法搜索、创建、编辑、分享智能体，与此同时，每日22点至次日6点用户无法使用App，且单日使用时长最多为2个小时。
贝壳财经记者调查发现，这一AI情感陪伴App针对未成年人看似严格的限制，存在明显漏洞。贝壳财经记者尝试跳过性别及年龄信息，仍可通过手机号一键登录，在使用过程中，仅出现未成年模式提醒，并未强制要求进行实名认证。记者主动进行实名认证也仅需输入姓名和证件号码，无刷脸检验环节。
贝壳财经记者开启未成年模式体验后发现，虽然首页精选剧情调整为“学霸挑战”“甜品制作”“糖画技艺继承”“天才发明家”等，但用户还可以跟其中的角色进行暧昧互动。其中，在“天才发明家”的剧情里，当记者尝试以恋人身份与女性角色爱诺聊天时，该角色也会“半推半就”，并有称呼“老公”和撒娇等行为。
作为老用户，周琦告诉贝壳财经记者，在自己使用的版本上，这一App会出现强制实名认证的弹窗，但自己也能轻松绕过。“我有四个号，可以设定不同风格的智能体进行对话。”周琦用不同的账号养不同角色，平台强制实名后，就借爸爸、妈妈和姐姐的身份证号登录成年人模式。
当贝壳财经记者问及家长是否对此限制时，周琦表示，“他们不知道，如果知道，不会让我玩了。”
多个平台没有人脸识别，年龄设置暗藏玄机
未成年模式防护门槛过低，并非孤例。
贝壳财经记者调查发现，八款AI情感陪伴App中，六款App均在未成年人模式或青少年模式弹窗下，选择“我知道了”就能正常进入成年人模式，另外两款App虽然需要实名认证才能开启成年人模式，但均不需要人脸识别。
贝壳财经记者在测试一款强制实名认证的App时发现，首次登录便会出现年龄确认弹窗，点击“已满18周岁”才会开放搜索、创建AI智能体及历史信息分栏功能。未成年人模式下，首页仅提供英语外教、古卷释义、物理教学、作业帮四类知识型智能体对话。
不过，由于平台实名认证没有人脸识别，未成年人如果想接触平台上的暧昧内容，并非难事。
在上述强制实名认证的App上，成年人模式下自建智能体，系统提供了“大佬竟是恋爱脑”“强取豪夺”“你的醋精老公”等角色设定选项，故事分类中也出现了“京圈少爷宠上天”“大佬们的小团宠”“霸总追妻”等题材。
近年来，AI智能体已经成为不少人的虚拟好友、情绪搭子。此次《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的实施，首次从制度层面补齐情感AI监管空白。新规明确了七大禁止性规范，包括不得向未成年人用户生成可能引发未成年人模仿不安全行为、产生极端情绪、诱导未成年人不良嗜好等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内容；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与沉迷，损害现实人际关系等。
新规还对平台运营义务作出硬性规定，要求必须建立健全算法机制机理审核、科技伦理审查、信息内容管理制度；及时识别用户面临的安全风险，并采取相应的应急处置措施；用户连续使用超过2小时，应当以对话或者弹窗等方式提醒用户注意使用时长。
针对新规内容，贝壳财经记者调查发现，部分App仍未设置实名认证选项。还有平台在年龄设置上暗藏玄机，例如，个别App上，用户能设置的最小年龄是18岁，即系统默认所有用户都已成年，首页剧情推荐中还包含软色情内容。
氪金可增强恋爱拉扯，情绪搭子“降智”为了收割？
近期，在某社交平台上，不少用户开始抱怨自己“养”的AI聊天角色反应远不如从前。一名玩家提到，原本熟悉的角色开始出现“不停反问”的状态，“看你如何反应”“等你反应”“沉默看向你”之类的“冷漠”回应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有用户称，角色变“笨”后，需要氪金的地方就变多了。
“90后”罗恩对贝壳财经记者讲述了自己的体验，他新玩了一款AI情感陪伴App，与之前同类型App相比，体验感大幅下滑。最明显的改变就是“走不动剧情”，难以与AI智能体流畅地进行沉浸式角色扮演，也无法共同推进连贯的故事。“想要更好的体验，就需要花更多的钱。”
黑猫投诉显示，截至目前，两款在苹果App Store上用户评分数超30万的AI情感陪伴App，投诉均超过几百条，主要集中在涉嫌虚假宣传和诱导消费。7月底，有投诉称，上述某App版本更新后擅自改动基础聊天模式。“基础模式”回复质量大幅下降，诱导用户额外购买虚拟货币、开通“心动模式”才能正常聊天。
在调查中，贝壳财经记者发现，八款App都存在氪金项目，包括开通会员免广告、体验畅聊，利用虚拟货币给喜欢的角色送礼物等。
贝壳财经记者测试发现，一款App中，与虚拟角色对话时，存在基础模式、深度思考模式、长对话模式、细腻模式、心动模式5种模式可选。其中，心动模式标榜在对话中能增强恋爱拉扯和情感张力，每日免费使用次数为5次，使用完毕后，如果再用心动模式对话，一次需要支付2个虚拟货币。
目前，这一平台上，一个虚拟货币约0.01元。充值金额从1元到198元不等，看广告还可以赚取随机虚拟货币。
会员方面，VIP连续包月的特惠价是25元/月，周卡特惠价15元/周、季卡特惠价78元/季。贝壳财经记者注意到，多位用户投诉这一平台会员宣称的畅聊对话模式（无限体验细腻长对话）权益与实际体验严重不符。“不是畅聊，也没有无限体验，细腻对话更是远不如之前的‘基础模式’。现在开会员就是为了去广告。”有用户反映称。
一位玩家对贝壳财经记者抱怨道，“虽然虚拟货币单价看着便宜，但要想跟角色顺畅聊天，花的钱只会越来越多。而且是为了不看广告和突然‘降智’的角色氪金，感觉太不值了。”
这份虚拟陪伴，也从慰藉变为周琦的困扰：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自己喜欢的AI情感陪伴App上对话体验开始下滑。“角色容易崩，长时间都在准备回复或者角色丢失、找不到了。今年角色重说（如果用户对角色回复不满意，可以要求重说）的次数也严重缩减了。超出的次数就需要额外付费。”
贝壳财经记者在这一平台未成年人模式中，与“天才发明家”剧情中的爱诺角色仅对话了11次，就出现3次需要消耗虚拟货币的项目推荐。其中一次是进入角色的秘密空间，要查看相关卡牌需要消耗350个虚拟货币。根据页面价格，按照0.01元一个虚拟货币的原价算，查看一次卡牌需要花费3.5元。
杜绝情感操纵，需建立平台、学校、家庭联动机制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是我国首次针对模拟自然人人格特征、思维模式和沟通风格的情感互动服务划定的监管框架。
针对未成年人保护，《办法》提出，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向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提供其他拟人化互动服务的，应当取得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的同意。
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智能经济首席专家朱克力认为，新规落地后，平台必须改造产品交互逻辑，弱化单向情绪迎合，增加现实社交提醒、时长管控，从产品设计层面杜绝情感操纵，同时彻底清退面向未成年人的虚拟亲密角色。
“未成年人三观、人际交往逻辑、情绪抗压能力尚未定型，而拟人化AI具备全天候正向情绪迎合的特质，极易让孩子对虚拟角色产生深度情感依赖，弱化其在现实中处理人际矛盾、接纳人际关系缺憾的能力，混淆虚拟情感与真实亲情、友情的边界，甚至出现价值观偏差、社交退缩等问题，极端情况下还会被AI不当话术诱导产生极端情绪、危险行为。此次《办法》是基于未成年人身心发育特点制定的精细化保护规则，具备极强的现实必要性与长远社会价值。”朱克力说。
在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看来，《办法》将从源头防止算法诱导扭曲未成年人现实社交与价值观。其中，以十四周岁为界，实行差异化保护，既严守低龄儿童的安全底线，又兼顾大龄未成年人的数字发展权。同时，将监护人同意作为前置条件，明确了平台的守门人义务，倒逼企业从被动反馈转向主动介入治理。
针对目前相关平台及软件整改后出现的成人用户对话“活人感”下降、氪金升级等问题，多位业内人士在接受贝壳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这是行业合规转型阵痛叠加平台原有畸形商业模式共同催生的结果。
朱克力认为，深层次根源在于此前行业商业模式存在结构性缺陷。高频情感对话会带来高昂的大模型算力成本，早期平台依靠免费暧昧人设吸引流量，新规取缔了流量变现的原有路径后，部分平台便通过一刀切的付费解锁、广告捆绑方式转嫁算力成本、弥补营收缺口，属于粗放式的商业化应急手段。平台应通过精细化分级运营兼顾合规、用户体验与商业化，而不是以牺牲基础使用体验为代价乱收费。在保护未成年人上，需要建立平台、学校、家庭三方联动机制，要以“工具化陪伴、正向化引导、家庭化联动”为核心思路，把AI从虚拟亲密情感载体转变为未成年人成长的辅助教育工具。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强调，“从部分平台目前推出的未成年人模式看，其本身提供的内容偏少，且比较枯燥。所以更关键的是，我们应该思考，在AI时代，应该提供给未成年人什么样的内容。”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周琦、罗恩均为化名）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程靓
编辑 王进雨
校对 陈荻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