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卫东的父亲今年76岁,是天津港老一辈手拉肩扛的工人;到了成卫东工作时,吊车、叉车、拖车等大型机械设备涌入港口,工人们从力气活儿中解放,成为机械操作员;一晃几十年,天津港已经进入“无人化”时代,而成卫东也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机器人训练师。


三种身份转变,正是我国制造业跃迁的生动演绎。人工智能、大数据、工业互联网、无人驾驶等先进技术开始走进生产车间,重塑制造业的每一个细节。


近日,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跟随“活力中国调研行”走进天津港、海洋石油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天津智能化制造基地、中海油能源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安全环保分公司(下称“海油安全环保公司”),在制造业一线,“人机协作”已然成为最普遍的生产图景。


天津港北疆港区C段智能化集装箱码头,人工智能运输机器人正在作业。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张晓慧 摄


从天津港的无人码头到海上油田的AI安全预警,从深水导管架的智能焊接到中国智慧港口装备走向阿联酋、新加坡、澳大利亚,先进技术与制造业正双向奔赴,而有着丰富经验的工人们,转变成为工业机器人最好的“老师”。


机器人搞焊接,3小时完成工人一天的活


在海油工程天津智能化制造基地结构制管作业车间,一台智能焊接机器人正在对补强圈耳板进行精准焊接。弧光闪烁间,机器人的激光扫描能够实时感知焊缝形态,自动调整焊接参数,这道在传统工艺中需要一名工人耗费整整一天完成的工序,如今只需3小时。


结构制管作业部副经理王超介绍,这套国内首创的智能焊接机器人主要应用于深水导管架配件的焊接,具备激光自动扫描和自适应焊接功能,相比传统施工效率提升105%以上。


海油工程天津智能化制造基地车间里,工业机器人正在工作。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张晓慧 摄


效率提升背后,是实打实的技术突破和从无到有的攻坚。


海洋工程由于其特殊性,长期游离于智能制造的覆盖范围之外。海油工程天津智能化制造基地生产管理中心副经理薛松介绍,海洋工程包括大量非标准化产品,比如,不同的原油性质、特定的油层情况,对设备的性能、工艺要求都不同。


这就意味着传统工业制造领域“批量复制”逻辑,无法直接应用到海洋工程的智能化转型。薛松表示,为了突破这一难题,研发团队先从纷繁各异的非标工序中寻找共性,再针对特定工序推动标准化和智能化。


如今,海油工程天津智能制造基地已经实现从材料入场到划线、组对、打磨、焊接等车间预制流程的智能化,产线共配备700多台(套)自动打磨、智能组对、智能焊接、智能仓储等先进智能生产设备,应用5G、工业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总体生产效率较传统模式提升了39%以上。


带个机器人“徒弟”,传授三十年一线工作经验


在天津港北疆港区C段智能化集装箱码头,人工智能运输机器人(简称“ART”)井然有序地作业。天津港第一港埠有限公司拖头队副队长、大国工匠年度人物成卫东看着这群特殊的“徒弟”,眼中满是自豪。


在成卫东眼中,这些机器人“徒弟”几年前刚来的时候,就像“新手小白”,开起车来慢吞吞,很让人着急。这也让成卫东开始思考,如何把自己积累的一线工作经验教给机器人?


“这些年我就干了一件事,就是把我三十年的工作经验、操作方法、驾驶技巧,不断地标准化、数据化,提炼成这些机器人能听得懂的语言,这样它们才能变得越来越聪明。”在接受采访时,成卫东调侃自己为机器人“产品经理”。


从拖车司机到机器人训练师,成卫东的职业转变只是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的一个缩影——港口逐渐智能化,甲板上人的身影越来越少,但原来的工人师傅不仅没有被淘汰,反而主动求变。


从传统码头到智慧码头,生产全流程发生了变化,每一个工作者的思维也在转变。


“矗立在海里的几十米岸桥,有大风的时候摆动很强,过去都要司机爬上爬下,但是现在司机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远程操控这些大型起重设备,一个人可以控制六台场桥高效运转。”成卫东表示,目前天津港三十位左右工作人员已经考取了人工智能训练师证书,覆盖叉车、装载机、吊车等不同工种。


主动求变,海面上有了“AI工人”


无论是无人码头还是智慧工厂,都指向一个共同逻辑:技术不断跃迁,而真正推动技术落地的,是现实的迫切需求。


天津港第二集装箱码头操作部经理冯淼对此深有感触。2021年以前,他在天津港太平洋国际集装箱码头担任操作员,他坦言:“刚来的时候,我们仍然用传统思维进行作业,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和生产压力的增加,我们逐渐意识到传统方式已经无法满足现代化生产的需求,我们只有不断变革和优化智能化系统,才能提升作业的效率。”


无法回避的现实困境,倒逼管理者和一线工人主动走向智能化,而落地中遇到的真实问题也在反哺技术迭代。


海上平台作业环境分散、高危,而人工巡检存在难以消除的滞后性,这一现实痛点成为大模型等技术介入的直接驱动力。


“大模型为我们生产场景提供了很大支持。”中海油能源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安全环保分公司科创与数字化部经理吕妍介绍,系统一旦监测到安全隐患,便会即时推送至相应负责人,将过去依赖人力盯守的细节,交由AI实时接管,并实现提前预警。


工作场景的复杂性,又不断向技术提出新要求。吕妍介绍,为了进一步提升监测的准确性,安全技术服务研发中心建立了“数据分析中心”和“算法训练中心”,针对视觉捕捉到各种场景下的不安全行为进行自主训练,不断迭代优化算法,目前系统已在约160个平台部署。


从“取经”走向出海,中国智造打了翻身仗


“如今,全世界最先进的自动化码头,基本都在中国。”天津金岸重工有限公司党总支书记、董事长王洪亮见证的,是中国港口的变迁。


十年前考察自动化码头时,要组团飞往汉堡港、鹿特丹港“取经”。如今,他在天津频频接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订单,短短数年,中国智慧港口完成了一次身份的彻底转换:从远赴重洋的考察者变成海外客户的供应商。


“最初,我们的人工智能运输机器人ART仅仅是为了满足天津港的需求,2025年开始走出国门,先是阿联酋的阿布扎比港,后来是新加坡,今年又接到了来自沙特、澳大利亚的订单。”王洪亮告诉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目前公司近八成订单来自天津港以外的港口,覆盖海陆空港,其中,海外订单占到30%以上。


王洪亮介绍,与国外第一代自动化码头相比,中国智慧码头的优势不仅成本更低、效率更高,还在于应用了更多新技术、算法更加复杂。


以天津港的ART为例,这些运输机器人目前已具备L4级无人驾驶能力,过去遇到障碍物,车辆会先停下来判断后再绕行,如今系统具备更高层次的推理能力,能够判断这一障碍物是否会真正影响正常前进,如果判定不会影响则直接前进。


身份转变的背后,是技术迭代带来的真实竞争力,也是我国智能制造能力跃迁的缩影。


伴随第四次工业革命,“灯塔工厂”应运而生,其代表着当今全球智能制造的最高水平。世界经济论坛最新公布的数据显示,全球224家灯塔工厂中,101家来自中国,稳居全国首位;而全球每新增3家灯塔工厂,就有2家在中国。


在这场智能制造的全球竞争中,我国制造业正在加速前进,从手拉肩扛到训练机器人,一代代产业工人的转变,赋予了这场转变更深刻的意义。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张晓慧


编辑 王进雨


校对 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