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西站的电子大屏上,发车信息几分钟就刷新一轮:到北京半小时,到唐山37分钟,40分钟直达大兴机场,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雄安。对于许多在天津或河北生活、北京工作的企业员工来说,“双城记”已不再是修辞——它既是一位员工每天的通勤路线,也是一家企业从设计到制造的供应链流转。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近日在天津实地走访发现,京津冀协同发展进入第十二年,这个国家战略正在从“政策推动”走向“市场牵引”,从“单点突破”走向“链条耦合”。天津作为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的“最近承接地”和国家定位的先进制造研发基地,正在用区位、成本、配套、产业链补点四组答案,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在京津冀这道大题里,天津到底能为协同贡献什么?


半小时双城经济圈:从承接产业重塑生活


“我们有时上午去北京出差,谈完事,还能赶得及回来吃午饭。”天津市红桥区发展改革委党组书记、主任王永望给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算了一笔时间账。在“红桥半径”里,半小时到北京、40分钟到大兴机场,“完全感觉双城记,完全是一个城市”。


天津市红桥区发展改革委党组书记、主任王永望介绍红桥区发展情况。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罗亦丹 摄


这种空间压缩带来的,不只是出行便利。王永望提到一个微观但极具代表性的场景:北京一些企业的研发或销售板块,员工在京落不了户,到天津符合条件就能落户,“落户能解决子女的入学问题,能解决购房的问题,房子也比北京便宜”。这意味着,对从北京疏解出来的企业而言,天津承接的不只是空间,还有员工的“后顾之忧”——子女入学、购房、医疗、配套,每一项都是企业留人的硬约束。“这对企业来说很有吸引力。”


类似的“承接逻辑”在中选智控(天津)科技有限公司研发部员工杨记龙身上有了更具象的注脚。这位技术研发人员告诉记者,他选择来天津“主要考虑整体工作环境,生活环境也比较宜居”,加上公司就在天津西站附近,“如果想去北京沟通或者找专家交流也比较方便。如果你在北京大兴区去北京总部,可能比从天津去更费时间一点。”在他的算式里,天津成了一个“成本更低、通勤更短、生活更舒适”的研发地点。


而对天开发展集团这样的平台型主体而言,京津冀协同的现实切口是“如何让科研成果跨过实验室门槛”。天津天开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王杨告诉贝壳财经记者,天津拥有以南开、天大为代表的56所高校、62所中央驻津院所、29家全国重点实验室、7家海河实验室,“天津打造的是一个平台、天开是一个品牌”,目的就是“帮助我们的小企业提高能见度,让这些科技型小企业找到自己更大的舞台”。


天津天开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王杨接受记者采访。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罗亦丹 摄


天津市科技局向记者提供的数据印证了这种“承接已变招商”的转向:截至5月底,天津吸纳北京技术合同成交额37.59亿元,同比增长84%。


套火箭整流罩、一架无人机:产业链上的三地分工


如果说同城化解决的是“人能不能留下”,那么真正考验京津冀协同的,是“产业链能不能贯通”。


天津爱思达航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突破卡脖子,自研火箭整流罩是国内航天、航空轻量化构件研发生产及技术服务的专业供应。在董事长兼CTO张毅的描述里,京津冀协同已不再是文件里的概念,而是一家航天企业每天的实际运转:北京负责设计研发、天津承接制造、河北提供供应链配套。“三地的协同快速促进了科技成果转化,助力技术的突破,技术变为产品,产品变为商品。”张毅在接受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


天津爱思达航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CTO张毅接受记者采访。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罗亦丹 摄


而对地方政府而言,“承接产业”早已不是简单的项目搬迁,而是一道“产业链补点”的精算题。天津市东丽区工业和信息化局党组书记、局长杨声远告诉记者,东丽区深入落实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部署要求,深度融入首都都市圈,抢抓战略机遇,长期与北京经开区(亦庄)、中关村建立常态化合作联动机制,加强产业链对接,吸引产业链的上下游企业来天津、来东丽集聚,使东丽区各产业链条得到延长,增强产业链延展性和韧性,不断“强链、补链、壮链”。同时,北京经开区等需求也可以发挥东丽区产业链的错位优势,作为他们产业链的一个补点,双方优势互补,互相促进。


天津市东丽区工业和信息化局党组书记、局长杨声远接受记者采访。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罗亦丹 摄


一飞智控(天津)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主要从事无人机编队表演和工业级应用,公司总经理助理王子峰为记者勾勒出一张更立体的“三地协同地图”:北京清华、北大、北航等高校输出技术与人才,“为我们不断地提供新的技术源泉”;天津依靠承接的非首都功能和先进制造能力,让“研发产品落地、生产制造以及应用”得以闭环;河北则通过“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展示了很强的文旅基础,为无人机编队表演这类应用场景提供了广阔的市场空间。他表示,如今公司以京津冀为支点,业务触角已经伸向全国乃至全球。


一飞智控(天津)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王子峰接受记者采访。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罗亦丹 摄


这并非个案,天津的工业禀赋为这种产业分工提供了坚实底盘。天开执信(天津)科技企业孵化器有限公司运营总监尹鸿达表示,“天津既有空港又有海港,国家级的产业园比较多,又有百年制造业的基础和底蕴。”在他看来,天津的这些优势形成了对环渤海区域的协调联动,是对京津冀产业链发展的配套。


天开执信(天津)科技企业孵化器有限公司运营总监尹鸿达接受记者采访。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罗亦丹 摄


行政推动市场牵引:协同发展的下一公里


在本次走访中,贝壳财经记者发现,天津市的不少政府领导均强调了市场化手段的重要性。


在谈及如何更好地发展时,王永望向记者强调:行政化干预只是暂时的,京津冀协同的可持续性,最终要靠市场化机制,“主要还是我们得‘承接得住’,承接后通过典型示范,企业落户之后能够发展得很好,能够把员工的住宿、子女的入学问题解决得很好,那么他们何乐而不为呢?”这句来自一线决策者的“实在话”,可能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接近京津冀协同发展进入下半场后的真问题:从“主动疏解”到“主动选择”。


这种转向已经在数据上有所显现。王永望坦言,过去去北京招商时,“民营企业对京津冀协同发展了解不多,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企业对这个理念、这个概念、这个战略有了更多了解”。换句话说,京津冀协同发展已经从一项需要“反复解释”的政策概念,变成了企业战略地图上的一个“理性选项”。


同样的逻辑也出现在山河四省企业的选择里——王永望提到,越来越多山东、河南等地企业愿意把一部分板块放到天津,因为“放到天津能够辐射整个北方地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平台”。京津冀,正在成为辐射北方的“大平台”,而不仅仅是“三省一市的一亩三分地”。


但要让这种“市场选择”持续下去,挑战同样不小。王永望并不避讳:每个区域的资源都很宝贵,肯定不希望好的资源外流。这意味着,三地之间的“利益不外流”和“协同要深入”之间,仍然存在张力。要解决这种张力,王永望认为,需要不断在实践中摸索,“比如如何让企业落户后,不损害原有区域既有总量。”


这一切,均需要从体制机制层面进行持续探索。在本次“活力中国调研行”天津主题的活动中,天津市发展改革委方面就表示,进一步完善同城化发展体制机制,谋划推动组建跨区域高能级创新联合体等改革创新举措,共同打造区域发展高地。根据天津市发展改革委向贝壳财经记者提供的材料,2023年以来,已连续举办4届京津冀党政主要领导座谈会,先后推动出台《京津冀三省市协同推进京津冀国家技术创新中心提质增效行动方案》《促进京津冀区域科技成果转化的若干措施》等多份协同文件。


京津冀协同发展,从十二年前的国家战略起笔,到今天进入“市场化驱动+体制机制深化”的新阶段,正在向“招得来、留得住、长得大”的现实落地。天津在这场宏大叙事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色:一个靠区位、靠制造、靠承载、靠生活成本来回答“协同价值”的现实样本。


在本次实地走访中,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感受到的不仅是高铁拉近的物理距离,更是产业、人才、政策三股力量正在重新对齐。这或许就是京津冀协同发展最朴素的答案:不是哪里取代哪里,而是三地一起,把生活和产业,重新装进同一张地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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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报贝壳财经首席记者 罗亦丹 编辑 陈莉 校对 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