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是第19个国际罕见病日,今年的主题是“不止罕见”。目前,全球已知7000多种罕见病,在中国就有近2000万的患者和家庭在等待着科学的进步,以及社会的温暖。他们“生而不凡”,从未因身体的羁绊而放弃对自我价值的探索。这些“不止罕见”的生命力,让我们看到的不只有陌生的罕见疾病本身,更有每个具体鲜活的生命。


堂墨:

岂惧风高迷瘴路,且披星斗作征衣


21岁的大三学生的堂墨爱写诗,“独立苍茫对落晖,孤鸿遥度万山微。经霜劲肩撑天骨,敢借天河淬剑辉。他年若遂擎云志,淬火初心铸鼎扉。岂惧风高迷瘴路,且披星斗作征衣。长风忽化青穹翼,浩气随风万里随。”诗中承载了他的人生体悟,纵然前方风高路远,仍可披星戴月,胸怀浩气。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自己写下的这首诗。它不仅承载着我的人生体悟,也更像一封写给所有罕见病患者的信——即使身处困境,也要怀揣坚定的信念与豪迈的气魄,勇敢走自己的路。”堂墨是一名1型神经纤维瘤患者,14岁长“青春痘”的年龄,让他意外发现自己体内还藏着另一些特殊的“疙瘩”。其实它们早在童年时就悄悄发出过信号——皮肤上的牛奶咖啡斑,手脚偶尔的不协调……


直到高中,原本隐藏在体内的“疙瘩”逐渐长大,不仅开始压迫神经和肌肉,外观上也愈发明显。在医生建议下,堂墨做了基因检测,最终确诊为1型神经纤维瘤病(NF1)。最初他也想通过手术切除,但由于瘤体位置风险高、长度超过十厘米,只能放弃。从此,这些长在神经上的“疙瘩”不断为他制造麻烦,甩不掉、切不尽。那时,他和家人甚至做好了放弃学业的准备。


没想到转机悄然来临。高二那年,堂墨有机会加入了NF1药物临床试验组。接受治疗四个月后,瘤体逐渐缩小,压迫感减轻,身体状态也明显改善。高三时,他顺利通过国际生入学考试,拿到了香港中文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常有人问堂墨:“作为一名罕见病患者,你是怎么渡过重重难关,坚持走到今天,并激励自己成为大家眼中的‘社会栋梁’的?”他说,罕见病患者的确先天条件比普通人差一些,必须付出更多努力,过程也更不容易。要想跨越生命中的道道关卡,关键是要向内探求自己的情绪与需要,也要敢于向外发声,勇敢地迈出一步又一步。


堂墨是幸运的,这份幸运或许可以被复制。对罕见病患者而言,幸运往往藏在许多细微的环节与时刻里:也许是第一次就医的瞬间,也许是决定治疗方案的那一刻。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改变命运的关键。


如今的堂墨已是一名大三学生,热爱运动、文艺,也乐于尝试新鲜事物。大家或许难以想象,现在的他成功挑战过半程马拉松,不久前还登上了泰山顶峰。每一次奔跑、每一次突破,对他而言都是“夺回生命主导权”的胜利。现在,他偶尔会参加一些业余的足球比赛。


“我相信,‘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每一位罕见病患者作为社会的一分子,可以拥有任何身份——我们可以是学生、是艺术家,也可以成为任何我们想成为的样子。在社会中,罕见病患者不应只是被动的‘受助者’。和所有人一样,我们拥有完整的人格、独特的才华、潜在的创造力,足以支撑我们去实现无限可能,成为能够照亮他人的‘社会栋梁’。”堂墨说道。


王芳:

从患者到公益人,十年努力踏出公益之路


与堂墨一样,王芳也是一名神经纤维瘤患者。6岁那一年,正在做饭的母亲把王芳和二哥支出了院子,等王芳再次回到厨房时,母亲已经把自己悬在了房梁上。王芳的母亲也是一名神经纤维瘤患者,虽然症状不明显,却遗传到了三个孩子身上。


王芳2岁时肿瘤开始增大,多次被误诊为血管瘤、脂肪瘤等疾病;9岁时还做了一次手术,但效果不佳,肿瘤再度复发。额头上的瘤体越来越大,挤压着她的左眼,她只能被迫习惯用右眼看世界,同时被迫习惯的,还有同学们口中那个刺耳的绰号——“牛眼睛”,以及伴随着疾病而开始逐渐滑向深渊的命运。


13岁那一年,王芳不得不再次辍学,开始在医院长期照顾因脊柱侧弯手术失败而瘫痪的二哥。2003年,二哥离世,那一天,正好是2月28日,“国际罕见病日”。而王芳的学业也就此定格在了小学四年级。


神经纤维瘤病是罕见病中发病率较高的病种,患者不仅要忍受肿瘤压迫的病痛,更因面部和身体畸形遭受严重的社会歧视与孤立。长期以来,因缺乏特效药,它被视为“不死的癌症”,患者只能眼睁睁看着瘤体一点点吞噬自己的身体,同时也吞噬着作为人的尊严。


二哥离世,大哥远走,破败的屋檐下只剩下她和性格暴躁的父亲。身上的瘤体疯长,腰腹剧痛日夜侵袭,而比病痛更刺痛她的,是父亲无休止的否定与责难。在那段至暗时刻,王芳也曾动过轻生的念头。生活仿佛是一片沼泽,每挣扎一下,就陷得更深。这些交织在一起的痛苦,往往比疾病本身,能更迅速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希望,藏在哪里?


王芳出走了,离开了生活了20多年的村庄,揣着仅有的200块钱,辗转落脚南京。打工之余,她开始在网上搜索,想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2007年,在安徽蚌埠的一家医院,她终于得到了那个迟到二十多年的答案:I型神经纤维瘤病。母亲和兄妹三人曾遭遇的苦难,在这一刻凝结成了一个确定的医学名词。


“泡泡家园”神经纤维瘤病关爱中心主任、神经纤维瘤患者王芳。受访者供图


为了自救,王芳曾加入过几个病友群,但群内充斥着绝望的宣泄与“比惨”,负面情绪的堆砌,一度让她的心态濒临崩溃。


直到2016年,她偶然进入了当时成立仅一个月的“泡泡家园”神经纤维瘤病关爱中心(简称“泡泡家园”)。在这个提倡互助的群体里,王芳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力量。她在QQ签名上郑重写下了八个字:“心若向阳,无所畏惧。”这八个字,成了她公益之路的起点。


一个月后,王芳成了群管理员。同年9月,她被推选代表“泡泡家园”去杭州参加中国罕见病高峰论坛。她和另一位志愿者自费打印了厚厚的中英文资料,穿梭在会场的人流中,向每一位路过的专家和代表递上传单。


随着对疾病认知的加深,王芳越发明白:恐惧往往源于未知。她开始全身心投入公益:组织病友交流、搜集前沿信息、安抚新病友。2020年9月,在“泡泡家园”正式注册一年后,王芳辞去原有工作,从安徽南下深圳,正式成为一名全职公益人。她的手机变成了24小时不关机的救助热线,无数个深夜,电话那头是濒临崩溃的患儿父母。王芳深知自己要做的,就是用专业的知识和自己真实经历过的一切,把那些在黑暗中盲目乱撞的人,一把拉回来。


“如果说神经纤维瘤是基因程序里的一个BUG,那么王芳便是在用‘公益的DNA’去修复致病基因。正是公益这剂黏合剂,将破碎的童年记忆重新拼凑。正是这种修复与重塑,让她成为如今这个完整的、坚韧的王芳。”王芳在“泡泡家园”的工作伙伴邹杨如此评价道。


2021年,王芳成为一款国产药的临床受试者。她经历着、见证着、努力着,接住了无数的善意,也消化了很多委屈和不甘。2023年9月,王芳终于等来了那个足以改写许多家庭命运的转折点:首款针对神经纤维瘤病的靶向药物在中国获批,并于同年底迅速被纳入国家医保目录。这意味着,那些曾经在黑暗中向她求助的父母,手中紧握的不再仅仅是一通寻求慰藉的电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救命药。


同年,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六部门联合发布了《第二批罕见病目录》,新增86种罕见病。目前,我国官方认定的罕见病目录已涵盖207种疾病。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金春林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底,已有136种罕见病药物纳入国家医保目录,约占已上市罕见病药物的2/3,涉及69种罕见病,药价大幅下降。除了基本医保外,国家首版《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中,纳入的19款创新药有6款为罕见病用药。各地推出的“惠民保”(城市定制型商业医疗保险)在2023年进一步扩大了对罕见病高价自费药的覆盖范围,一些地方惠民保纳入的罕见病药物比例超过50%。


王奕鸥:

从“生来罕见”到“生而不凡”,真实地活出自己


成骨不全症患者王奕鸥是罕见病公益圈的名人。从2008年参与发起创立国内首家正式注册的罕见病患者组织——瓷娃娃罕见病关爱中心开始,在罕见病患者身份之外,她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公益人。2016年,王奕鸥又发起成立北京病痛挑战公益基金会,持续为罕见病群体奔走发声,呼吁医学进步、呼吁政策保障,支持援助各地患者。她让自己活出了“社会栋梁”的模样,但她也对罕见病患者们呼吁:勇敢地做回自己,真实地活出自己。


北京病痛挑战公益基金会理事长、成骨不全症患者王奕鸥。受访者供图


“从小到大,我一直被这样教育:‘奕鸥,你虽然身体不好,但你要努力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要做栋梁。’以前年幼的我似乎不太敢反驳,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如果我长大之后做不出惊天动地的贡献,如果我只是想作为一个普通人快乐地活着,难道我的生命就没有价值了吗?’”那时的王奕鸥,因为成骨不全症经历了频繁骨折、长期卧床、没有办法正常行走的一段至暗时刻。“身残志坚”这个词让她非常抗拒,因为它隐含了一个前提:她的身体是“残”的,是坏的,所以必须用更坚强的意志去弥补它,去换取他人的接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生命体验确实是非常‘罕见’,因为社会看我们的眼光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滤镜。这种滤镜,有时候是怜悯,觉得我们是‘需要帮助的弱者’;有时候是过度的期待,期待我们要‘身残志坚’,期待我们要‘自强不息’,期待我们必须做出远超常人的努力,才能证明自己没有‘白活’。”王奕鸥提到一个新观点:从“生来罕见,到生而不凡”,这个“不凡”,不是指我们要成为超人,而是我们终于敢做回自己。


“在一个健康的森林里,每一棵树都有它生长的姿态,有的树笔直参天,那是栋梁;有的树弯曲盘旋,也是风景。当我敢于接纳自己不完美的身体,当我们拒绝为了取悦他人而表演坚强,当我只是真实地、痛快地活着的时候,我其实就在通过我的存在,撑起这个社会对于‘生命多元性’的一种理解。当然,不只是‘我’,还有‘我们’。”王奕鸥表示,当每一个罕见病患者不再视自己为累赘,他们就是在用行动告诉这个世界,生命没有标准答案。“请看见我们,不是看见我们的苦难,而是看见我们的真实,只有当我们真实地活出自己,我们就是生而不凡。”王奕鸥说道。


新京报记者 王卡拉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