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机器人正在上演一轮剧烈的价格下探。松延动力 “小布米” 定价 9998 元,敲开了万元以内双足人形的大门;宇树 R1 下调至 2.99 万元之后,线上平台热度走高,市场反响火热。回看宇树招股书,2023-2025 两年间,全系列人形机器人加权均价从 59 万元以上落到 16 万余元,降幅逾七成(不完全来自单款产品降价)。


赛道的降价故事还没有写完,近日,银河通用 Galbot ET1 抛出 7.9 万至17.9 万的预订报价,不过这款机器眼下还停留在预订阶段,距离大规模交付尚有距离。


价格本身并不是新闻。真正的变化在于,产品明码标价之后,买家的评判标尺已经换了一套。当人形机器人从展会样机转为可售卖的商品,市场开始追问更现实的问题:定价是否合理、续航表现如何、故障之后如何维修。换言之,人形机器人迎来商业化大考,而首要的考核命题,早已不是能不能跳舞、完成炫酷的特技动作。


即便出货数据一路走高,人形机器人的真实商业化水平仍有待甄别。Counterpoint 的数据显示,2026 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突破 2.2 万台,同比接近 3 倍增长。六成左右设备流向文娱商演以及科研数据采集场景;真正进驻工厂、仓库完成生产作业的占比不足两成。SmartAnalyticsGlobal 统计的上半年出货量为 1.91 万台,总体规模相近;分歧出现在统计口径:研发机构采购用于算法训练的机器是否算作商用落地,两家机构给出了不同选择。这也恰恰说明,整个行业尚处于摸索阶段,就连 “什么才算落地”,都还没有形成统一答案。


这个故事逻辑并不新鲜。1966 年,“机器人之父” 约瑟夫・恩格尔伯格带着世界首台工业机器人 Unimate 登上 NBC《今夜秀》直播,现场演示倒啤酒、高尔夫推杆入洞、挥棒指挥乐队。这场电视秀本身是一次公关营销,背后藏着早期产业化的现实困境:公开资料显示,Unimate 早在 1961 年就进驻通用汽车的生产线完成实地验证;但此后两年制造业整体观望,来自其他厂商的新增订单寥寥。这台样机制造成本达 6 万美元,最终只能以 2.5 万美元的价格卖给通用汽车,单笔销售即出现大额亏损。


Unimation 这家先驱企业一直熬到 1975 年才终于实现盈利。找不到足够产业客户的时候,把机器人送上电视舞台本身就是一种获客手段。六十年光阴流转,行业的开场叙事何其相似,只是今天买家手里的商业账本已经厚了许多。


先看还是先买?多家媒体调查显示,人形机器人租赁市场价格快速下行:日租金从 2025 年初的万元级,回落至 2026 年初的 20003000 元,如今部分机型报价已经跌破千元;二手电商平台个别商家挂牌低至 289 元 / 天(该低价多为起步报价,实际租赁往往附带人员配套等额外条件)。把 7.9 万元的采购价放在一起对比不难看出,购置一台机器的资金,足以租赁几十天到两百多天,还不用承担设备维修、技术迭代贬值的压力。当正式价签一一落地之后,一部分采购方反而不再急于下单购买。


再看采购之后绕不开的运维人力问题。9 月 24 日启幕的珠海横琴长隆飞船乐园,园内超过 300 台具身机器人投入运行,覆盖演出、导览、零售、酒店等七大场景;现阶段配套运维看护人员超过 100 名,大致达到 3 台机器人配备 1 名工作人员的水平。按照运营方的规划,后续目标是逐步优化至 10 比 1,远期理想状态达到 20 比 1。人机配比,恰恰是商业化能否把账算平的关键:处在 3 比 1 的阶段,机器人更像是需要专人看护的大型展项;只有降到 10 比 1 附近,才谈得上真正意义上替代人力。想要跨过这道门槛,出路并不在于把舞蹈特技做得更加花哨,而是要让机器人可以在嘈杂拥挤、随时被游客拦下来提问的开放环境当中,尽量少出错、稳定运行。


还有一笔更远的账:假日的营收能不能延续到平日。今年国庆,近 30 家企业数千台设备进入文旅、零售场景,旺季撑得起投入,但客流有峰谷,非节假日摊不平运维成本。更大的问号在场景复用——把景区里练出的能力搬进工厂车间,业内估计还需 3 到 5 年。一台机器人若只能在一个场子干一件事,成本永远摊不薄。


采购方的心态已经在发生转变。星动纪元联合创始人席悦在世界机器人大会期间谈道,早些年行业开展 POC (概念验证)试点的时候,客户往往并不纠结价格;如今越来越多 B 端客户开始认真探讨 ROI(投资回报率)。在他看来,判断一个场景是否真正跑通商业化,可以看三件事:是否解决真实痛点而非锦上添花、产品能否实现批量部署、整套业务的经济模型是否成立。


买方算账越来越精细,卖方这边却还处在贴钱抢占市场的阶段。一位熟悉机器人核心零部件供应的业内人士对媒体直言,这一轮整机降价,一半得益于供应链逐步成熟,一半来自厂商让利抢市场。这也能够解释,当下不少落地项目带有明显的供给驱动特征:出发点并不是 “景区存在亟待解决的业务痛点”,而是 “机器人已经造出来了,看看哪些场景可以先用起来”。依靠厂商贴钱换来的低价终究难以长期维持;当价格红利消退之后,运维响应效率与整机迭代速度,才是买家真正需要承担的隐性代价。


中国电子学会理事长徐晓兰说:人形机器人正从“舞台上动起来”“赛场上跑起来”,向“家庭里用起来”“工厂里干起来”加速进化。显然,人形机器人前半句完成得不错,后半句才是真正的考题。


跳舞之外,采购方要的答卷只有三道:多久回本、几个人看、换个地方还能不能干。标价只是把人请进了考场,这三道题答完,才算出分。


藻知科技评论员 程子姣


编辑 陈莉


校对 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