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本2元多一斤的酒,卖到四五百元一箱。不久前,国务院食安办会同市场监管总局、公安部,破获一起特大假冒伪劣“特供酒”案,揭开了成本极低的劣质“串酒”(又称为“串沙酒”,酒体勾兑食用酒精以降低成本)被宣称为“大曲坤沙酱酒”并以四五百元一箱的高价出售的真相。


根据白酒新国标,添加食用酒精或其他食品添加剂的酒不能称为“白酒”。一些商家使用食用酒精勾兑后冒充固态法白酒等掺杂掺假等行为,损害消费者利益,不利于行业健康发展。


近日,市场监管总局发布2026年食品补充检验方法“揭榜挂帅”项目榜单,面向全国征集科研力量,集中攻关三类食品掺假检验关键技术。其中之一是酒类产品掺假鉴别与定量测定,重点研发白酒中外源性乙醇以及呈色、呈香、呈味物质的系统测定方法。


在业内人士看来,此举有助于提升食品安全检验检测能力,未来成功研发的检验方法有望实现成果转化,进一步完善监管技术手段和方法,打击食品掺杂掺假违法行为,切实保障人民群众“舌尖上的安全”。


市场监管总局发布2026年食品补充检验方法“揭榜挂帅”项目榜单。 市场监管总局官网截图


2元一斤、成本不足14元的一箱假酒卖四五百元


国务院食品安全委员会办公室通报近日通报,我国破获一起大型假冒伪劣“特供酒”案,查实涉案7.52万箱“特供酒”,大多是使用食用酒精、香精勾兑的“熟串沙酒”,冒充酱香型白酒。据市场监管部门调查,这类被主播宣称为纯粮酱香、售价四五百元一箱的酒,实际上每瓶(斤)原液成本2元多,一箱6瓶原液成本不足14元,而整套包装成本高达41元,远超酒体成本。


贵州省市场监管局微信公众号此前发文提到,使用酿造纯粮酱香酒工艺丢弃的酒糟,加入食用酒精,再次蒸煮,生产出具有酱香味的酒类产品(俗称“熟串沙酒”),成本约3元至6元/公斤。更有甚者,使用食用酒精、水及香精进行简单勾兑而成(俗称“生串沙酒”),饮用之后容易头晕、恶心,成本不足3元/公斤。


“串酒”不是酱酒,也不能称为“白酒”。2022年6月1日起实施的《白酒工业术语》(GB/T 15109—2021)、《饮料酒术语和分类》(GB/T 17204—2021)两项国家标准明确要求,白酒不能含食品添加剂。如果配料表里含有食用酒精、食用香精等,则属于“调香白酒”。


除了酱香型白酒,不法商家还将目标瞄准其他香型白酒。此前,在市场监管总局的统一协调下,山西、四川两省市场监管、公安部门联合行动,摧毁一个特大制售商标侵权和伪劣白酒的违法犯罪网络。不法商家以食用酒精、食品添加剂勾调的配制酒冒充白酒,标注“剣南春”“五稂液”等商标,侵犯他人注册商标,还虚标生产日期冒充数十年“老酒”。


这不仅损害了消费者利益,也影响行业健康发展。一位在贵州从事酱酒生意的酒商坦言,自家产的坤沙酒卖到至少两三百一斤,储存时间长的卖到500元一斤,但这个价格在直播间很难卖得动,“别的店铺99元10斤、199元10斤,还都宣称是‘大曲坤沙’,有的顾客还会质问我凭什么卖这么贵。对于我们这些规模小、品牌力弱的酒厂,即使是真‘坤沙酒’,也难卖上价。反而一些劣质低价甚至是‘串酒’的店铺不愁卖。”


一二十元就能买“大曲坤沙”,以价格判断靠谱吗?


消费者之所以会被一些直播间售卖的所谓“老酒”“大曲坤沙酒”套路,源于对酿酒工艺的了解有限。“我也不知道怎么辨别‘坤沙’‘碎沙’‘串酒’,有的商家宣称是‘大曲坤沙’,我买回来喝着味道不对,但卖家以商业机密为由,称无法提供工艺证明和生产记录。”有消费者说。


近日,新京报记者以购酒为由咨询一位灌装酒体的卖家,其报价40元一斤的酱酒酒体主要是“碎沙酒”兑一点“茅香酒”(“大曲坤沙酒”),“加上5元包装费、人工费,一瓶不到50元成本,可以卖七八十甚至100元都没问题。这个价位好卖,太便宜了顾客不敢买,贵了卖不出去。”而当被问及市面上售卖的一些低价“大曲坤沙酒”时,该卖家称,“这些低价酒全部成本加一起顶多十多元,还有那种100元5斤装的酒,1斤约合20元,除去人工、运费、包装,几块钱的酒质可想而知。还有的说是老年份酱酒,其实加了颜色。”


“像这种‘碎沙’掺少量‘坤沙’冒充‘全坤沙’‘碎沙’掺食用酒精以降低成本的做法,也是酱酒行业售卖价格参差不齐的因素之一。”有酒商透露,如果用“坤沙酒”1比3掺“碎沙酒”,1斤“坤沙酒”就能变成4斤,成本和售价都能降低,利润高且更好卖。“这样的酒,对老酒友而言或许能品尝出来,入口前段老酒味道会很足,后段则口感很寡淡,这样的就有可能是加了‘碎沙酒’。”


资深酱酒专家周山荣分析表示,人们以价格判断初步筛选酱酒,源于酱酒背后的工艺、原料和时间成本。正宗“大曲坤沙”需经历“12987”工艺,5年贮存,物理成本受限。产品价格的背后是销售者的利益分配——一瓶酱酒的价格,反映了从生产成本到品牌溢价、渠道层级、税收乃至金融属性的复杂叠加。“‘串沙酒’使用食用酒精加酒糟蒸馏,成本不足3元/斤。行业流传的‘三十串沙、五十翻沙、百元碎沙、两百坤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工艺与成本的刚性对应关系。”


但周山荣也指出,“具体到消费者视角,仅凭价格作判断存在重大风险。”他进一步解释,2024年以来,茅台镇“坤沙”基酒成交价已跌破30元/斤,部分品牌已将“大曲坤沙”引入百元产品线。与此同时,部分商家将成本仅几元的“串沙酒”包装成“高端老酒”,标价数百甚至上千元出售。“价格高不等于真‘坤沙’,价格低未必都是‘串沙’——高价可能是‘智商税’,低价可能是产能过剩下的真实让利。价格只是参考坐标之一。”


周山荣建议,消费者购买酱酒时要认准新国标,同时可以善用感官判断。正宗“坤沙”空杯留香长,酱香层次丰富,“串沙”空杯后只剩短暂酒精味。此外,选择可验证的酒类品牌,优先选择支持第三方检测、生产可追溯的产品。


假酒可能“现原形”


新京报记者近期在多个售卖酒类的直播间发现,不少以“大曲坤沙”为宣传卖点的店铺,均无法提供“大曲坤沙”工艺相关证明,有的直播间称支持消费者送检,非“坤沙”按约定赔偿。如需检测,那么消费者能否委托检测机构检测这一项目?


6月16日,新京报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3家相关检测机构、研究机构,有检验机构人员透露,暂无法检测是否为“坤沙”,只能检测送检样品是否符合标称的执行标准。也有研究机构工作人员称,可以从科研角度分析是否为“坤沙”,但无法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相应报告。


贵州一家酒类检验检测机构的工作人员介绍,如果消费者送检成品酒的样品执行的是酱酒新国标,检测人员将依此标准进行感官指标和理化指标检测,看是否符合相应标注“优级”“一级”,但出具的报告不会直接显示是否为“坤沙”“碎沙”或“串酒”。


“检测结果显示符合酱酒‘优级’或‘一级’,不可以简单对应‘坤沙’‘碎沙’。”该工作人员同时提到,酒体的理化数值存在被人为添加改变的可能,“如果是添加食用酒精的‘串酒’,通过人为添加,即便能在理化数值上蒙混过关,也不会通过检测机构的感官评测。国标中对感官要求有具体规定,这类酒精勾兑的酒从感官上很容易被评判,不会通过检测机构的感官评测。”


“传统理化检测方法能测出白酒中酯类、酸类物质的含量,但对来源鉴别困难,导致外源添加鉴别研究推进困难。”微信公众号“科转创享家”近期发文提道。


为加快食品掺杂掺假物质检验关键核心技术突破,市场监管总局近日在全国范围内组织开展食品补充检验方法“揭榜挂帅”工作。其中包括酒类产品掺假鉴别及定量测定,如白酒中外源性乙醇、外源性呈色呈香呈味等物质的系统性鉴别及定量测定方法。


专注于 白酒教育和技术服务的源坤教育科技联合创始人兼技术总监邹强认为,白酒中掺食用酒精的检测鉴别是一项有待攻克的难题,目前国内已有团队研究建立采用同位素质谱等鉴别技术方法和手段。此次市场监管总局将该项目纳入“揭榜挂帅”榜单,意味着将对酒类掺假掺杂这一项目检测开展科研攻关和关键技术突破,后续有望将研发成功的技术方法转化落地,成为助力监管的应用手段。


“市场监管总局‘揭榜挂帅’征集补充检验方法,是给整个行业立规矩、清门户、提信心。”中国副食流通协会酒类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兼食品安全追溯和标准委员会副会长沈重武说,对守规矩的企业来说,这是“撑腰”。而对于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企业,通过细化检测方式,倒逼企业提升标准。从长远看,此举有助于推动行业“提质”,形成“固态酒有固态的好,新工艺酒有新工艺的优”的良性生态。


周山荣表示,对行业而言,这是一次釜底抽薪式的技术补位。长期以来,酱香型白酒的掺假鉴别高度依赖感官品评。而贵州仁怀产区正经历深度调整,包括一些中小酒企停产、“坤沙”基酒成交价跌破30元/斤,以及以次充好乱象。此次“揭榜挂帅”直指外源性乙醇及呈色呈香呈味物质的系统测定,一旦突破,将为整个行业装上“化学指纹识别系统”,让掺假从“说不清”变成“测得出”,从根本上净化竞争生态。


“对企业而言,这将是一场‘良币驱逐劣币’的制度红利。那些靠‘99元买一送一’甚至9.9元包邮以次充好的企业,将面临检测标准的精准打击。而对于坚守传统工艺、真材实料酿造的企业,这套方法将成为品质的‘官方背书’——不是自己说好,而是仪器数据说了算。”周山荣认为,补充检测方法如果能落地应用,对消费者而言,也将更“明明白白”购酒。


未来是否会有更细化的“坤沙”“碎沙”工艺检测技术出台?沈重武认为,目前已有相关标准对酱香型白酒工艺有所规范,酱香新国标规定了大曲酱香白酒需使用破碎度不大于30%的糯高粱,遵循“12987”固态发酵工艺,这其实是对“坤沙”工艺的一种界定。随着行业发展,市场对白酒品质和工艺的鉴别需求日益增强,需要更具体的检测标准来精准区分“坤沙”“碎沙”等工艺,防止以次充好现象。


新京报记者 秦胜南

编辑 李严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