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机器人公司并购、投过芯片公司的姜智勇,回国两年,筹备创业,在年初选好创业方向,报名参加了一场政府组织的创训营。


“别人总问有没有别人做过,我说没人做过,没人做过(商业资本)就不敢投。”北京通道大智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姜智勇认为,在科技投资方面,政府基金通常起到“领投”作用,商业基金习惯于“跟风”。


姜智勇的困惑并非孤例。在北京未来产业的政策设计中,政府角色正在前移,在没人走过的领域先垫上一块踏脚石。


北京市经济和信息化局(下称:北京经信局)披露的数据显示,经信、科委年度投向未来产业的资金均超过20%。


近期,30家来自未来能源、未来材料、未来制造、未来健康、未来信息五大领域的初创企业相关负责人,齐聚2026“创赢未来”创训营(第二期)。这场培训由北京经信局主办,北京市中小企业服务中心、中关村通州园管委会、通州区经济和信息化局、北京通州产业服务有限公司联合承办。


北京经信局科技标准处处长王晶在介绍北京市未来产业政策及“创赢未来”项目。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韦英姿 摄


政府基金——覆盖市场够不到的时间刻度


姜智勇正在研发机器人无线神经网络系统,并将其比喻为“机器人内部的Wi-Fi”,类似于人体的神经线,解决机器人内部感知、决策、执行之间的信息传输问题。


目前他的团队约10人,是一个结合了加拿大机器人专家、英国无线通讯大牛、中国本土团队的跨国组合。十几年前,姜智勇并购过机器人公司,8年前投资过芯片公司,团队里还有设计航天飞机机械臂的老专家作为顾问。


中国机器人产业主要以机械臂为代表落地在工业场景中,从事相对重复、精度固定的“工作”,而机器人想要从工业走向家庭,需要走向柔性制造和具备相对精度的能力,这需要实现大小脑的处理与传感器、执行器之间的闭环。“中国最缺的是这个。”姜智勇说。


“最缺”通常意味着难投。创训营第一天下午,萃智指南者教育科技(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长赵伟向在场企业家揭示了投资人的普遍心理:市场趋势、项目地位、技术壁垒、团队背景、商业模式、财务数据、退出路径。在这七个维度中,“项目地位”最受关注。“投资人有冠军心理,希望培育出赛道三甲,要么你现在有机会,要么将来有机会。”他说。


类似困境也出现在消费级外骨骼机器人领域。向界外智能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下称:向界外智能)正在进行天使轮融资。对于投资人抛出的竞品对标问题,在创始人鲁鹏飞看来,“对标思维”是为了验证和避免伪需求,“产业旺、蛋糕大,市场才有机会,太小众的赛道成长性就会不足。”


向界外智能目前的产品是下肢外骨骼智能穿戴设备,针对髋关节和膝关节的动能辅助和行走调节,面向中老年人腿发软等行走场景,属于消费级产品。鲁鹏飞判断,消费级外骨骼将在未来几年迎来爆发,公司计划半年内实现当月盈亏平衡。


北京清玮膜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清玮膜)则展示了另一条路径。清玮膜是中国科学院化学所科技成果转化落地单位,用了三年把实验室发明变为可升级迭代的商品。其主营产品为电解水制氢用高性能阴离子交换膜,是AEM制氢电解槽的核心材料和核心部件,目前在大兴国际氢能示范区建成年产一万平方米阴离子交换膜的示范生产线,已开始试生产并获得客户批量订单。


这类从“0到1”的项目在中国创投环境中面临着风险承担结构不匹配的问题。投资人要的是能退出的项目,而底层创新的周期往往更长。这正是政府基金存在的意义——覆盖市场够不到的时间刻度。


赵伟用一个科技金字塔做了更清晰的划分。顶层是“科幻”,是100年后能实现的尖端技术;往下是“黑科技”,需要20年至50年实现;再往下是“硬科技”,需要5年至10年实现;而已经广泛应用的叫“高科技”,过去5到100年已经实现应用的叫“科技”。


创新技术企业往往卡在“硬科技”与“黑科技”之间,产品处于实验室或生产面临起量阶段,真正爆发可能要等到若干年后。


“从实验室到量产,要过三关,分别为中试技术验证、根据客户需求反馈的产品迭代、规模生产线建设与量产。”北京清玮膜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执行董事熊辉表示,政府资金可在研发经费补贴、重大科研课题资助、中试补贴、量产线建设补贴和科研生产场所租金减免等方面给予支持,帮助科技初创企业度过早期发展的死亡谷。


2026“创赢未来”创训营第二期BP辅导与答疑。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韦英姿 摄


从“补贴”到“背书”,释放认可信号很重要


创训营第一天上午,北京经信局科技标准处处长王晶在开场授课中透露,市经信局对未来产业的财政支持上限已从100万元提升至1000万元。但金额不是关键,他强调:“财政资金给大家背书,释放认可信号。”


这与初创企业家的诉求形成了呼应。姜智勇直言,参加这次训练营“找到政府的钱很重要”,“政府经过评估说这个事还不错”也很重要,这对后续投资者有好处。


未来产业与战略性新兴产业存在差异。现场资料显示,未来产业多处于“孕育萌发期或产业化初期”,技术成熟度低,“技术路线不收敛”,培育周期通常需要5-10年甚至更长。更重要的是,未来产业“存在一定程度的市场失灵,具有较高的技术风险、市场风险和不确定性,在发展过程中可能会消亡”。


未来产业的政策支持重点主要集中在加强前瞻性布局、增加源头技术供给、建立包容审慎的监管体系、支持创新试错等方面,为产业发展创造有利的政策环境和创新生态。


在这一逻辑下,北京已经加大了投入。根据北京经信局披露的数据,经信、科委年度投向未来产业的资金均超过20%。


与此同时,根据《北京市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 促进未来产业发展的若干措施》,北京健全未来产业要素投入体系,瞄准未来产业发展需求,加强人才、投融资体系、数据要素、平台载体、应用场景、产业空间等6个方面投入。构建“科学家+工程师+投资家”的人才体系,培育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的耐心资本,建立高质量数据集,建设具备技术路线研发的平台,开放城市场景应用,打造具有先行先试的产业空间。通过精准施策破解未来产业发展中的要素制约,推动各类优质资源向未来产业重点领域集中集聚。


以育新平台建设为例,北京市探索5种模式推动20家育新平台建设,包括龙头企业带动、创新资源外溢、创新平台牵引、投资机构带动、应用场景推动,已引育企业160余家,孵化项目97个,统筹育新平台内9个基金规模超40亿元。


这弥补了市场的盲区。社会资本偏好“有人做过”的确定性情境,而政府通常扮演“第一个相信的人”。财政资金背书,向社会资本传递政府的专业判断,同时搭建资源对接的桥梁。


激活前沿科技成果生态,走向“下一个硅谷”


2026“创赢未来”创训营(第二期)不只是几堂讲座,更是一个打通产业孵化多个环节资源的平台。


对企业而言,最直接的是收获展示机会和资源对接。熊辉表示,参加这次创训营,“开拓了视野,结识了伙伴,学习了知识,对接了投资人与金融机构,了解了未来产业政策”。姜智勇则提到,自己拥有丰富的海外资源,“这些资源很优秀,也愿意跟咱(中国)合作,需要找到怎么把这些资源用起来的方法”。


参训的30家企业呈现出未来产业的不同面向。这些企业覆盖五大领域,包括未来能源11家,未来材料7家,未来健康8家,未来制造3家,未来信息1家。做氢能源的、外骨骼的、机器人的创业者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本身就有价值:他们看到未来产业的全貌,发现彼此合作的可能性。


创训营的授课环节也各有侧重,从不同维度提供企业成长的专业支持。


顺禧基金董事总经理陶斌武从宏观层面建立认知高度,揭示政府基金“逆周期调节”的逻辑;萃智指南者教育科技(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长赵伟向企业家揭示投资人的决策框架;世辉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朱赞、德勤税务与商务咨询合伙人张如分别从涉法事务和税务合规为企业“排雷”;北京真之聘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创始人许懿琦则聚焦创业团队搭建中的用人痛点。


这种资源对接最终落地在“一对一诊断”和路演实战环节中。主办方与创业者进行深度交流,了解真实技术路线、困难和诉求。鲁鹏飞表示,参加经信局创训营后,资源和合作机会“目前都在洽谈中,还没有具体落地,但后续相信会有很多资源支持和帮助”。


企业家的诉求,也在这次培训中得到了集中表达。熊辉表示,对于早期企业,“政府能帮我们托托底是最好的”,包括房租支持等具体形式。鲁鹏飞则直言,作为初创企业,最希望政府提供的是“全方位的绿色通道孵化”,从经营成本降低、渠道客户拓展,到融资资质标签帮扶和股权投资快速落地等,“以民营初创企业的身份,享受国有企业的待遇”。


这些期待背后,北京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地位正在成型。


陶斌武在授课中提到,北京自2017年起提出建设有国际影响力的国际科创中心。“下一个硅谷会是北京”,他表示,北京拥有4个国家实验室,超百家全国重点实验室,约20个大科学装置,占全国1/3,还有8个新型研发机构,论文、专利、科技创新企业数量均居世界领先地位。


科技成果需要转化,2026“创赢未来”创训营正在把资源“拉”到前沿科技成果的牌桌上:让企业家直接听到基金管理者、律所合伙人、税务专家、用人顾问的判断,也让他们看见彼此合作的可能性。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韦英姿 编辑 陈莉 校对 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