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起,联合国发起的涉海倡议“海洋科学促进可持续发展十年(2021—2030年)”(简称“海洋十年”)进入下半场。与此同时,中国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角色也逐步从国际规则的参与者成长为发起者与引领者。其中,由我国科学家牵头的“海洋负排放”国际大科学计划(ONCE)已吸引38个国家、百余团队加入,为海洋可持续发展输出更多“中国方案”。

2026中关村论坛年会期间,中国科学院院士、海洋负排放国际大科学计划(ONCE)首席科学家焦念志在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海洋负排放不仅是实现碳中和的重要路径,也有助于厘清碳汇交易,将“蓝色碳库”转化为“蓝色银行”。水产养殖与绿色环保也并非对立,科学将成为二者之间的桥梁。


中国科学院院士、海洋负排放国际大科学计划(ONCE)首席科学家焦念志。 新京报记者 王思炀 摄


从参与者到发起者

新京报:“海洋十年”进程过半。在你的观察中,过去五年,中国在海洋可持续发展方面有哪些变化?

焦念志:“海洋十年”是一个全球性的海洋科学倡议,它的意义在于唤起国际社会对海洋问题与发展趋势的关注。过去五年,中国在海洋可持续发展领域的身份不再只是国际规则的参与者,而是开始成为发起者。比如,“海洋负排放国际大科学计划(ONCE)”正是“海洋十年”进程中由中国科学家牵头组织、面向全球的大科学计划之一,现在已经有38个国家、百余个团队参加。

发展至今,ONCE已按照国际框架设立了科学咨询委员会、科学管理委员会、执行委员会,形成了规范化、国际化的运行机制。我们不再是简单地建一个“设施”让别人来用,而是把中国原创的理论、技术和标准推向世界,让中国方案在全世界落地。从跟着别人走,到现在我们自己来发起、别人来参与。

新京报:海洋负排放的好处在哪里,当前我国在海洋负排放方面处于什么水平?

焦念志:现在全球变暖的主要原因是人为排放二氧化碳到大气,“负排放”就是对着“排放”来的。海洋负排放,通俗来讲,就是把大气中过多的二氧化碳“拿回来”放到海洋里,而且是人为地、主动地、可持续地“拿回来”。当排放等于负排放,正负抵消,就实现了碳中和。

就发展水平而言,当前,我国在海洋负排放领域,从理论到方法到技术标准,整体上都处于国际前列。我们原创的“微型生物碳泵”理论,揭示了海洋中微生物如何将有机碳转化为长期封存的惰性碳,这也是海洋负排放的核心科学基础。应用层面,我们围绕养殖环境、河口海湾、污水处理厂尾水等不同场景,开发了系列技术方案。

海洋负排放不仅是实现碳中和的重要路径之一,也能修复受损的海洋生态系统,改善水质,恢复生物多样性,同时把过去被认为是“污染”的东西,通过技术手段转化为“资源”,甚至是可以交易的“资产”。

新京报:如何将绿色低碳与海洋经济相结合,推动海洋的“蓝色碳库”成为“蓝色银行”?

焦念志:海洋的碳汇是陆地的20倍,潜力巨大。不过,因难以分清自然碳汇和人为碳汇的界线,其交易行为也受到影响。毕竟不是所有碳汇都能卖,不能说这片海本来就有碳汇,现在把它“卖”了,逻辑上不成立,国际上也不会承认。只有通过人为干预、人工技术产生的碳汇,才具备进入碳交易属性。

想要把“蓝色碳库”变成“蓝色银行”,关键是要有一套可交易的机制。而海洋负排放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工制造碳汇”的过程。做出的负排放可以通过标准化的核算方法,把它变成“碳信用”,进而进入碳交易市场,这就是“蓝色银行”的运作逻辑。

目前,海洋负排放的相关理念已经在国际平台上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和认同,也为中国在海洋碳汇领域的国际话语权奠定了基础。我们目前正在推动的就是这样一套从技术到标准再到交易的全链条体系。未来,如果我们的标准能够成为国际通行标准,那中国的海洋碳汇产业的地位也会在全球产业链上更进一步。

科学会成为养殖与环保的桥梁

新京报:渔业生产和海洋生态保护是互补还是矛盾,如何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点?

焦念志:海水养殖对环境多少会产生一定影响,投喂鱼、虾、贝等可能造成残饵、营养盐等污染。藻类虽然不投喂,但它的有机物质沉积到海水底层,也可能会造成海水缺氧、酸化。

但渔业生产和生态保护不应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关键是要把握好“度”。现在二者的部分矛盾源于一些养殖模式没有经过科学设计,过度干预,进而造成环境压力。所以很多时候要解决的不是“养什么”的问题,而是“怎么养”的问题,如何把这些因养殖产生的多余物质调动起来,让它们重新进入生态系统的正向循环。

比如,在养殖区开展人工上升流增汇工程,通过风能、太阳能、波浪能等将压缩空气注入海底,给海洋牧场装上一个巨型“气泵”,进而把深层营养盐带到表层。再由浮游植物和藻类通过光合作用将营养盐和溶解的二氧化碳转换为有机质,缓解近海富营养化问题。这样既改善了底层环境,又增加了碳汇,还促进了初级生产力。同时,我们也在研究污水负排放技术,利用污水低pH、高有机酸等特点,让污水处理厂在净化水质的同时吸收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形成更多“负排放”。养殖和绿色不是矛盾的,科学会成为二者之间的桥梁。

新京报:站在“十五五”节点,你最希望未来五年看到中国海洋产业作出哪些突破?

焦念志:首先,必须牢牢守住海洋安全底线,这是维护海洋权益的最大基本点。其次,要对我国现有海洋资源实施科学化的合理开发与高效利用。很多人认为不动就是一种保护,但这其实是错的。面对已经破坏的环境,不仅要修复,还要尝试在修复中再用好它,这才是更高的技术。当前各国科学家都在深耕海洋可持续发展的相关领域,我们更要主动攻关,打造更多获得国际广泛认可的中国方案。不能在一个浪潮过去后,赶不上下一个浪潮,要走在前面。

与此同时,配套政策与核心工艺要同步迭代升级。目前,科学家做了很多工作,技术也有了,方法也有了,但存在“用不出去”的痛点。我希望未来五年能更多看到“科学—政策—产业”的联动,让更多科学成果能够顺利落地于实际应用,让前沿科研成果精准赋能实体经济,切实驱动海洋产业高质量升级。

此外,要加速完善海洋负排放技术标准体系,加快构建全球互认、统一规范的蓝碳标准架构。只有掌握标准制定的话语权,我国的海洋核心技术、特色产品与专业服务才能稳步走向国际市场,走上全球海洋产业链、价值链的高端位置。

当然,国际合作也要有更多突破。海洋问题休戚与共、全域相连,没有任何国家能够独善其身。我们也一直在说“科学是世界语”。期待未来五年,依托ONCE等国际大科学计划,我国能和更多国家、特别是“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和小岛屿国家建立深度合作,帮助他们建立海洋负排放体系,实现科技外交,也对全球气候治理作出更多贡献。


新京报记者 王思炀

编辑 李严

校对 卢茜